沈焱柏抽了湿巾,拉过李畅漾的手替他擦粘上的水果汁水。
他擦过李畅漾右手中指骨节上那个经年不消的笔茧,来回轻抚,骨节粗糙,变形,像无数寒窗苦读的学生一样。
李畅漾看得通透,既不急于求成,也不松懈。
他把学校里那些潜在水下的规则看得很明白,也知道应该怎样去经营,那些捷径就摆在面前,但他的磊落不允许他在自己干干净净的为人上沾一点污痕。
看得再透,李畅漾依然固执地选择那条看起来最难走的路,他勇敢,坦荡,向上生长。
沈焱柏不愿意让这样的李畅漾有一点失望。
“你在想什么呢?”李畅漾看着有一会儿没说话的沈焱柏,不太好意思地问他,“是不是觉得我的想法太幼稚了?”
“没有,”沈焱柏把擦过手的湿巾投进垃圾桶,“我在想……”
话还没说完,沈焱柏摆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谢萍”,李畅漾被铃声吸引,也看见了名字。
他下意识认为有工作,脱口问沈焱柏,“这么晚了,谢老师怎么打电话过来?”
沈焱柏把手机拿起来,没马上接,而是端了空盘子,站起来准备往厨房走。
“不是还要看会儿书吗?”沈焱柏笑着说,“去看吧,十一点之前睡觉。”
李畅漾愣了一下,他明白,这是沈焱柏要避开自己接电话的意思。
这也没什么的,再亲密的人之间也应该保留属于自己的空间。
只是最近这段时间李畅漾太依赖沈焱柏,他暂时把这件事忘了而已。
他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那边传来隐约说话的声音,大概是沈焱柏已经接起了电话。
不能再听了,这不合适。
李畅漾从沙发上站起身,回了书房,关上了门。
“师兄新年好,大吉大利,”电话一接通,谢萍先说吉利话,“休息没?没打扰你吧?”
“不打扰,”沈焱柏把盘子放进水槽,打开了水龙头,“说吧,有什么事儿?”
“唔,年前我们不是在说界外展览的事儿吗?瑜市美院这边的策展专家定下来了,我跟你说一声。”谢萍说得有些啰嗦了,不像她一贯的说话风格。
“这事儿有必要现在打电话说?”沈焱柏问,“我记得你们学校还没开学吧?”
“这事儿还真有必要,”谢萍笑嘻嘻地说,“策展专家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请的校外专家,人虽然是我引荐的,但做决定的还是校领导……”
“说重点。”沈焱柏不听谢萍的铺垫。
“策展人我们定了崔茹,”谢萍终于说了名字,“她也答应了。”
“哦?她回国了?”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谢萍说,“她最近接了一个国内的策展项目,要回来呆几个月,正好赶上我们也在找视野更国际的策展人。”
事实上,谢萍知道崔茹今年要回国之后,第一时间就跟她联系了,跟领导提过之后,领导也觉得人选合适。
崔茹跟沈焱柏有故交,两边沟通起来会比较顺畅,再加上她又是沈焱柏的师姐,还能多争取一些好处,再合适不过。
“你那边……”谢萍依旧笑着,问沈焱柏,“这个人选没问题吧?”
沈焱柏当然明白瑜市美院的那些“考虑”,哼笑一声,“你们倒是会找人,她回来我都还不知道,还是你消息灵通。”
谢萍嘿嘿一笑,又问,“那崔茹那边,我后面让畅漾去对接,也没问题吧?”
“她的事儿,畅漾知道,”沈焱柏想了想,说,“你们自己的工作自己安排吧,只是畅漾上半年要考博,你别太压榨他。”
“知道知道,那我就安排了,”谢萍说,“下学期排课我还去打了招呼,让畅漾去给刘院长做助教,你就说该怎么谢我吧?”
“欠你一次。”沈焱柏这才缓了语气,把洗好的盘子从水槽拿出来,关上了水龙头。
“那你上次托我的事儿……”谢萍含糊地说,“过年的时候仓促,当时刘院长也不在瑜市,现在还办吗?”
“办,你还是帮我联系,”沈焱柏笃定,“他要是回了瑜市的话,越快越好。”
“那畅漾那边……”谢萍意有所指地问。
“先不告诉他,”沈焱柏说,“我只是去探个口风,也不是非要今年,情况还说不好,跟他说了反而炸毛。”
强行让李畅漾插这个队,不光李畅漾自己受不了,沈焱柏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给李畅漾招别人的恨。
但让李畅漾无望地排个好几年的队,沈焱柏也不能坐视不理。
“行吧,”谢萍叹了口气,“我跟刘院长约好时间再跟你通气,师兄你自己……悠着点儿。”
第101章 甚解
开学前一周,李畅漾收到李晓丽发来的开会通知,学生还没返校,老师们新一学期的工作就已经要准备起来了。
这条通知带上了三个感叹号表情,强调没有特殊原因不允许请假,必须全员到场签到。
上一个学期李畅漾过得兵荒马乱,整个学院也好不到哪里去。拜张翎所赐,人人都在应付自上席卷而下的项目审查,整个学院人人自危,生怕挨一个错处就吃挂落。
严肃的氛围没有因为寒假缓解,现在连一条开会通知也发得严肃,老师们齐刷刷在群里秒回“收到”,以往那种老师们在群里畅所欲言,松弛聊天的氛围,像烈日下的一滩水一样,蒸发消失在灼烈的现实里。
李畅漾难以判断,这种变化在美院里到底是变得更好了,还是变得更坏了。
开会这天,李畅漾像往常一样提前半个小时到了会议室。
时间还早,会议室里到的人不多,李晓丽正在挨个座位发放会议资料,见李畅漾来了,笑着跟他打招呼。
“畅漾来啦,新年快乐呀!”
“小李老师新年快乐。”李畅漾依旧是老样子的,顺手从李晓丽手里接了一半资料,帮她一起分发。
发完资料,李畅漾趁着会议室人少,小声跟李晓丽说了句“恭喜小李老师”。
今年又到了全院调动的年头,有不少人事变动,李晓丽也在名单中,从油画系调到了行政楼院办办公室,虽然是平级调动,但从二级学院调到院办,相当于从地方调到了中央,再往上走也只是时间问题。
调动通知还没有正式发布,但消息不胫而走,算起来,这估计也是李晓丽最后几次为系上的会议工作了。
李晓丽谢过李畅漾,脸上还笑着,眼圈却微微红了。
“我刚参加工作,就是在油画系,工作了十多年了,还真的挺舍不得,”李晓丽唏嘘,“学生倒是送走了一茬又一茬,现在自己要调了,才感觉不好受……”
“怎么说得这么伤感?”李畅漾笑着宽慰李晓丽,“都还在一个学校里呢,要想约个饭不就是一通电话的事儿吗?”
李晓丽点头,跟李畅漾约好,以后要常常跟系里几个老朋友见面吃饭,她不无感慨地跟李畅漾说,“这么多年的感情不能淡了。”
李畅漾也感慨,他大一刚到学校,见到的第一个老师就是李晓丽,回想起来,也是十年前的事儿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很快到了开会的时间,老师们也陆陆续续到了,在签到表上签了名,落座。
会议室里的人明显比上学期少了些,以前跟着张翎工作过的好几个老师都不在,他们拘留的拘留,解聘的解聘。
有这样的经历,以后想要再在学院圈子或艺术圈子公开露脸,恐怕都难了。
细数下来,张翎这一支能全身而退的,也就只剩下李畅漾这一个。
会议还是那些内容,这学期的排课,科研,展览,李畅漾听得仔细,跟坐在旁边的陈立不时小声交谈几句。
等看到排课表时,李畅漾有些惊讶。
之前李晓丽倒是询问过李畅漾这学期有没有时间上课,李畅漾当然一口应下,说有时间。但他也没想到,系里居然把他排到跟刘院长一起上课。
“怎么回事?”李畅漾压着声音问陈立,“刘院长的课以前不都是徐林师兄跟他一起上吗?”
“我听说,徐林是自己主动表示今年不想上课的,”陈立说,“他不是也要考刘院的博士吗,大概觉得今年十拿九稳了,别的什么都顾不上干了,一心一意准备呢。”
“哦。”李畅漾点点头。
这倒正好给了李畅漾替刘院长做事儿的机会,又不得罪人,李畅漾放下心来。
散了会,李畅漾还得去找谢萍开个新一年的工作小会,临走时,陈立叫住了他,从桌下提出一个纸袋,递给李畅漾。
“过年回家带了些特产,”陈立有些不好意思,大概也很少送别人什么礼物,“你尝尝,新年快乐。”
李畅漾笑着跟陈立开玩笑,“怎么办?我今年没回家,什么都没带,没法给你回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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