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畅漾在床上添了一个枕头,两个枕头勉强挤在一起,放平了这个就放不平那个,捉襟见肘。
“我不是睡沙发吗?”沈焱柏抱着胳膊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李畅漾折腾自己的床。
“算了吧,你也没让我睡过你家的沙发,”李畅漾一笑,看着床又发愁,“你自己要来的啊,挤也忍着吧。”
“好。”沈焱柏点头,他想了想,李畅漾是睡过自己家的沙发的,在六年前的秋天,李畅漾第一次去自己公寓的时候。
他那时被吴珩带来帮自己搬家,裤子也坏掉了,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一直睡到深夜才离开。
“你这里,有没有能给我穿的衣服?”沈焱柏问。
“嗯?”李畅漾抖搂着刚套好的被子,转头看了沈焱柏一眼,“你要换衣服?”
“睡觉不换衣服吗?”沈焱柏笑着说,“你要不介意我只穿……”
“我待会儿给你找找。”李畅漾立刻答应。
“行,我先去洗澡。”沈焱柏挑着眉笑,转身走开,留李畅漾一个人在卧室的衣柜里翻翻找找。
李畅漾听着浴室里“刷”一声打下来的水,叹了口气,在衣柜顶层的角落里,抽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这个纸袋他多少年没有打开过,两次毕业搬家,他都想过要不要干脆扔掉。
本科毕业的时候,他只想了想“扔”这个字就难受得厉害,这是他和沈焱柏之间仅存的一点关联,是那段记忆的遗物,他扔不了。
再到后来研究生毕业时,他拿着着袋子看了一会儿,心里像一根小针扎了一下,还是没能扔掉。
他那时没想到,还有把这袋衣服找出来用一用的时刻。
衣服上经年的折痕很深,上面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已经快闻不出来了,只留下很重的长期放置在衣柜里的味道。
沈焱柏刚关上浴室的水,李畅漾就敲了敲门。
“洗完了吗?”李畅漾隔着说,“衣服我放门外了。”
沈焱柏应了一声,开门看时,门口放了一个小板凳,那件T恤放在凳子面上,的的确确的,是那件自己借给李畅漾穿过的衣服。
沈焱柏把衣服抓起来,套头穿上了。
回卧室的时候,李畅漾已经在床靠墙那一边坐下了,只抬头看了沈焱柏身上的衣服一眼,就低头继续刷手机了。
他不说,沈焱柏也不说。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沈焱柏拉开自己的被子躺下,跟李畅漾肩靠着肩聊天。
“研究生毕业之后都在这儿,”李畅漾想了想,“也没有多久,两年吧。”
“那东西怎么这么少?”沈焱柏问。
“少吗?”李畅漾觉得自己一个人住很够用了。
“嗯,挺少的,厨房和浴室,感觉没住两天。”沈焱柏说。
“我不怎么开火,呆在屋里的时间也很少,”李畅漾笑了笑,“租的房子,我都不往这里面添东西,总觉得买什么都累赘,说不定以后搬家就都得扔掉,什么东西将就用就行了呗。”
“是因为没有自己的房子吗?”沈焱柏问。
“你这话问得,”李畅漾往下躺在了枕头上,抬眼看着沈焱柏,“有房子和没房子,有钱和没钱,状态是不一样的。”
沈焱柏能轻易地买下镜子湖的地,能给自己建一座可能就住几个月的房子,他和李畅漾是不一样的。
这是心定和心不定的区别。
“你理想的状态是什么样的?”沈焱柏问。
“啊,理想啊?”李畅漾想了想,“每天能画画,有足够用的钱,有房子和工作室,会不会有点贪?”
“还好,努努力还是能达到的。”沈焱柏也躺了下来,跟李畅漾并排躺着,这张床很小,不像镜子湖沈焱柏主卧的那张床宽阔,他们现在肩膀都得挨在一块儿。
“哎,那你是什么时候达到的?”李畅漾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好奇地问沈焱柏。
“我?我想想啊,”沈焱柏顿了顿,说,“今年夏天达到的。”
“什么?”李畅漾瞪着眼惊讶,“镜子湖啊?”
“对。”沈焱柏点头。
“骗的吧?怎么可能?”李畅漾不信,“你在北京没有住处吗?没有工作室?”
“我在北京住的是我妈名下的房子,工作室是界外的房产,”沈焱柏偏过头看着李畅漾,“我来瑜市之前,没想过自己买这种大件的东西。”
李畅漾咋舌,买地买房,对沈焱柏来说只是稍微大件一点儿的“东西”。
“你在北京,跟你妈妈一起住?”李畅漾问,他还是不太信。
“我十几岁就没见过她了,她现在在英国定居,”沈焱柏看着李畅漾说,“我从来没见过我爸,之前有个爱算命的朋友非要帮我看,他说我亲缘很浅,倒是没说错。”
“啊?我是不是问错了?”李畅漾趴下去,半张脸压进枕头,“对不起。”
“没什么,我其实不太在意。”沈焱柏很简洁地跟李畅漾说了自己的少年状态,他不瞒李畅漾,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焱柏的父母家世都不错,两个任性又不愁生活的大小孩结合在一起,是经营不了家庭的。
沈焱柏父亲那一边的祖辈当年去苏联留学时和当地斯拉夫的姑娘结了婚,父亲混血的外貌在那个年代十分招眼,迷得他母亲非嫁不可,但结婚怀孕之后才发现丈夫风流难改,沈焱柏还没出生便离了婚。
母亲后来找了一个英国人,大概是就好这一类的长相,再<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就移民了,不知道陆陆续续又生了几个,反正每次发来给沈焱柏看的弟妹照片,看着都不像同一个。
沈焱柏说得太简洁,信息量又太大,李畅漾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特别想看看沈焱柏父母的照片,好奇又半信半疑,但这好像不太礼貌。
李畅漾又撑起胳膊,仔细盯着沈焱柏的脸看。
“看什么?”沈焱柏笑,回看着他。
“你说之前我没往那方面想,”李畅漾仔细看着沈焱柏眉目的轮廓,“现在这么看,你的眉弓和鼻梁确实太高了,不像纯种亚洲人种。”
沈焱柏笑起来,说,“嗯,杂种。”
“哎!”李畅漾赶紧捂他的嘴,“你怎么曲解我的话?”
沈焱柏的笑闷在李畅漾的掌心里,痒。
李畅漾把手拿开,重新躺下,摸着墙上的开关,关掉了房间的灯。
小小的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睡吧,晚了。”李畅漾翻身朝着墙面。
“我亲缘很浅的,”沈焱柏继续说,声音低低,像梦话一样印进李畅漾的耳朵,“我要做什么,要走什么路,都不必考虑别人怎么看,因为没有人对我有期待,所以我没有那么多看不见的担子,以前也不觉得要在哪儿扎根。”
李畅漾想,自己身上那些不可见的锁链的确多,父母的期待,达成某些被社会承认的成就的桎梏,还有一点想画出点名堂的缥缈理想。
他想顾的东西太多了,所以这么束手束脚。
很多事就看怎么想,想开了,也就没那么憋闷了,李畅漾“嗯”了一声,跟沈焱柏说晚安。
“晚安。”沈焱柏闭上眼睛,他说了今天不做什么,就真的什么都没做。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畅漾被热醒了。
他屋里的窗帘不怎么遮光,李畅漾半睁开眼睛看了看,隐约感觉到外面天气阴沉,空气里隐约有雷雨天的气味。
李畅漾看了看屋里的空调,没在运转,他热得蹬了被子,腰上是沈焱柏的胳膊,似乎是察觉到李畅漾醒了,他收了收胳膊,箍得更紧了。
李畅漾伸手拿过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天气屏保正在闪电打雷,天气预报果然显示今天是一个雷雨天。
有微信消息,李畅漾揉了揉被手机光线刺激的眼睛,点开一看,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谢萍通过了李畅漾的好友申请,还给他发了消息。她跟李畅漾说自己刚看见信息,让李畅漾等周末过完,周一就上她那儿去报到。
沈焱柏被李畅漾的动作带了一下,醒了,他手臂勒得更紧了,又把李畅漾拉得躺下。
“周末,再睡一会儿。”沈焱柏闭着眼睛说。
李畅漾本来就热得不行,凑近一看沈焱柏,他的额头上也见了细汗,李畅漾拍了拍他的手,让他松开一点,“太热了,松松,我拿空调遥控器。”
沈焱柏手松开了一点儿,让他拿了。
李畅漾握着遥控器按了好几下,空调都没反应,他一看,才看见遥控器上没显示,电池没电了。
李畅漾崩溃,这会儿上哪儿去找电池?他搬过来就没买过电池。
沈焱柏似乎没有被闷热干扰,他半醒之后整个人都挤到了李畅漾的枕头上,湿热的呼吸喷在李畅漾的脖颈里。
“热死了……”李畅漾轻轻皱了皱眉,他睡不着了,就闭着眼睛跟沈焱柏说话。
他跟沈焱柏说了谢萍那边的事儿,有些抱歉,“我下周就得去她那边工作,你……工作坊还有一周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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