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牌号发我，”沈焱柏说，“我正好在你工作室这栋楼。”
“啊……”李畅漾犹豫该怎么婉拒。
“我带了晚饭，”沈焱柏锲而不舍地问，“你吃过了吗？”
李畅漾确实饿了，他一个人呆得心绪不宁，忘了点晚饭，工作室楼在学校里，外卖送不进来，要是现在点，不仅要等上许久，还得自己下楼去拿。
太麻烦了，而沈焱柏有现成的晚饭。
李畅漾脑子还没转两圈，嘴已经问了出来，“你带的什么饭？”
沈焱柏笑，说，“金拱门，吃吗？”
李畅漾当场变节，“我工作室在507，谢谢。”
“等着吧。”沈焱柏挂了电话。
李畅漾放下电话，看了看好几天没收拾过的工作室，大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临时抱佛脚。
沙发上的毯子要折，摊了一桌子没合上的画册要摞起来，满出来的垃圾桶要倒……
李畅漾忙慌慌端着垃圾桶要去倒掉，在走廊上迎面遇上了沈焱柏，他提着金拱门的大纸袋，饿肚子的李畅漾敏锐地捕捉到了炸鸡隐约散发出来的简单粗暴的香味。
“怎么出来了？怕我找不到？”沈焱柏提了提手上的纸袋，对李畅漾笑。
“就这间，你先进，”李畅漾指了指没关上的门，快满出来的垃圾桶藏也没地方藏，“我去倒个垃圾。”
“好。”沈焱柏点点头，视线非常善解人意地不往垃圾桶看。
李畅漾跑着倒完了垃圾，又跑着回了工作室。
沈焱柏已经自己找了凳子，坐在木桌边，打开了袋子，把快餐一盒一盒地摆好打开。
那木桌是李畅漾从楼道里捡了一块儿木板，再加四根木条，自己用钉枪拼起来的，木板面上还有擦不掉的颜料和大漆，钉得也不稳固，放一本书都能晃一晃，沈焱柏倒是一点儿都不在意。
整个工作室都是炸鸡的香味儿，李畅漾也顾不上了，坐在沈焱柏旁边，伸手先抓了一块鸡块塞进嘴里。
“好香。”李畅漾此刻由衷的觉得炸鸡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食物。
他没有再说话，一块儿接一块儿地往自己嘴里塞。
沈焱柏打开了可乐递给他，很快就在李畅漾的嘴唇上看见了一块儿钴蓝色。
“哎！”沈焱柏拉住了李畅漾往炸鸡上抓的手，看见了他指缝手掌里蹭得一塌糊涂的蓝色，“沾了这么多颜料自己不知道？”
“嗯。”李畅漾后知后觉地想，这块儿蓝色应该已经在沙发上、毯子上、画册上、垃圾桶上……通通都抹了一遍了。
算了，世界乱套我睡觉，李畅漾破罐子破摔，伸着没被沈焱柏抓住的手继续往嘴里塞。
沈焱柏拦不住，抽了一张湿巾替李畅漾擦拭手心和指缝间的颜料。
李畅漾什么话也没有说，任沈焱柏摆弄自己的手，甚至顺着沈焱柏让他擦掉了自己下巴和嘴唇上的颜料。
他陷入了一种从内心到身体都觉得疲惫的状态，疲惫得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沈焱柏的行为妥不妥当。
索性沈焱柏也没有一定要交谈的需求，他陪着李畅漾沉默地吃完了这一餐，又有条不紊地收拾了一桌子空纸盒。
“我想画一会儿画，”李畅漾和沈焱柏一起把桌上的空盒子往纸袋里塞，“你要是不着急走就待一会儿吧，画册在那儿，茶在那儿。”
沈焱柏笑着看了看李畅漾，“我还以为你今天心情不佳，要让我吃完赶紧走呢？”
李畅漾笑着叹了口气，“我在你那儿就那么不通人性啊？吃完了就撵人啊？”
“通的，通人性，”沈焱柏忍俊不禁，收拾好了垃圾，问李畅漾，“有什么小本子之类的吗？我随便画画。”
“有的，”李畅漾指了指桌边自己用钉枪做的小书架，“材料都在这儿，你看到的，找到的，统统都可以随便用。”
“行，你画你的，不用管我。”沈焱柏点点头。
“对了，就是……”李畅漾想了想，还是说了，“我之前跟你说我不习惯别人看我画画，没骗你是真的，所以你能不能背着我坐？”
“行。”沈焱柏笑笑，端着凳子背朝着李畅漾的画架，拿起炭笔开始在本子上随手勾画。
李畅漾看了一会儿沈焱柏的背影，觉得他像永远都泛着恒定的波澜的镜子湖，扔进去再大的石头，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吃饱了肚子，李畅漾也不觉得那么难受了，好歹能坐下来舒服地画一会儿画。
他没画太久，堪堪画到晚上十点就收了笔，沈焱柏其实很安静，没什么动静，连站起来的动作都没有，但属于自己的小空间里多了个人，不管怎么样还是太有存在感。
李畅漾跟沈焱柏说了自己不习惯别人看自己画画，他没说的，是他更怕沈焱柏看自己画画，他怕露怯，怕沈焱柏觉得自己不过如此。
干脆就不画了。
沈焱柏就没有这个烦恼了，李畅漾洗过手凑在他身边看了好一会儿，沈焱柏抬眼看着他笑了笑，就又低头继续画了。
本子上已经有了一幅完整的手稿，沈焱柏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李畅漾许久没用过的色粉，形式色调都已经有模有样。
“这个你打算画成油画吗？”李畅漾问。
“也许吧。”沈焱柏看了看，满意后放下了色粉笔。
“那你带走吧，这个本子我没怎么用过。”李畅漾大方地把本子送人。
画廊里沈焱柏一张手稿的价格李畅漾心里大概有数，前年上海的艺博会上他见过一张更小更简单的，小数点和数字之间隔着五个0。
“不用，”沈焱柏拿出手机对着本子随便拍了一张，“下次来继续画。”
“行吧，先放这儿。”李畅漾点头，算是自己的工作室暂时涨了涨身价。
沈焱柏站起来，按灭了桌上的小台灯，“要走吗？”
“走，我今天要早点儿回去休息。”李畅漾点点头。
不动声色地表达了他今天不想去镜子湖。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虚，沈焱柏今天来，又呆了这么久，虽然嘴上没明确表达要做什么的意愿，但李畅漾现在说这个话，就像是临门一脚反悔。
“嗯。”没想到沈焱柏轻易地点了头。
李畅漾刚松了半口气。
“我也不想回镜子湖，一个人开车回去太累了，”沈焱柏看着李畅漾，“我去你那儿挤一挤，行吗？”
李畅漾没辙了，“你……你想干嘛？”
“不干嘛，”沈焱柏说，“你去了我家那么多次，我不能去你那儿借宿？”
“我去你家哪次不是你骗我去的？当我是傻子吗？”李畅漾开始玩儿赖，跟沈焱柏蹬鼻子上脸也带着笑，为了显得不那么像真急眼了，“再说我家里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床，床还很小！”
沈焱柏点头，说，“我今天真的什么也不干。”
李畅漾瞪了沈焱柏一会儿，问，“睡沙发也去？”
“去啊。”沈焱柏坚持。
李畅漾叹气，“走吧。”
李畅漾住的楼虽说是高层精装公寓，但也已经有十年左右的房龄了，电梯常常都有一个在维修，他带着沈焱柏等电梯的时候，跟他打预防针。
“你把期待放低一点，我那儿有点乱，”李畅漾说，“你突然说要去，我没收拾。”
“嗯，”沈焱柏点头，“没关系。”
李畅漾叹气，他对沈焱柏总是狠不下心，拒绝不成的。
到了门口，李畅漾掏出钥匙开了门，对沈焱柏说，“你先在玄关呆一会儿，我收拾一下。”
“我说了没关系啊。”沈焱柏笑。
“我有关系！”李畅漾回了自己的主场，没好气地跟沈焱柏说。
“好好。”沈焱柏笑着，举手作投降的样子。
李畅漾放下钥匙，迅速钻进屋里，一通噼里啪啦的收拾，五分钟之后，沈焱柏听见李畅漾有点儿喘地叫自己，“行了，进来吧。”
沈焱柏这才往屋里走。
这间公寓确实很小，粗粗一看，总面积估计比不上沈焱柏家里一间卧室，饭桌放在厨房里，外面是小小的客厅和阳台，卧室只有一间，卧室和厨房之间夹着一个厕所。
倒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我这里就真的只能将就一下了，”李畅漾站在卧室门口，抱着一叠刚收拢起来的衣服跟沈焱柏说，“非要跟来，后悔了吧？”
沈焱柏笑了笑，走到李畅漾面前抱了抱他，嘴唇在他耳廓边蹭了蹭，“谢谢你收留我。”
李畅漾怔了怔，吃力地空出一只手来，在沈焱柏后背拍了拍。
“不客气。”他说。
第65章 水洼
李畅漾嘴上说让沈焱柏睡沙发，当然不能真让他睡沙发，他让沈焱柏自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一会儿，自己从衣柜里翻出了全新的床单被套，把卧室里的床铺全都换了一遍。
李畅漾的床很简陋，大概是房东从家具市场随手买的便宜货，木床架上面放一个不太软的床垫，这就是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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