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去接个电话,”李畅漾捏着手机,铃声催命一样地响,“张老师的。”
“去吧,”沈焱柏点点头,“需要我作证吗?证明你一直在忙。”
“不用。”李畅漾对沈焱柏笑了笑,有些事情他下意识不想让沈焱柏知道。
李畅漾出了书房还嫌不够,他一直走到外间的院子里,手机铃声还在顽固地响着,看起来张翎这次非常执着。
李畅漾望着湖面,深呼吸,按了接听。
“张老师……”
“你到底是不是那么忙啊?”电话一接通,张翎连听完李畅漾寒暄的耐心也无,直接开始了斥责,“这个项目是我张翎逼你参加的?林浩宇跟你一样的工作,次次叫他次次都能来,你呢?要聊一点具体的工作,三推四阻,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歉张老师,我并不是故意缺席的,”李畅漾暗暗叹了口气,“实在是沈老师住得比较远,这几天我都在这边协助他准备工作坊的课程……”
“沈焱柏沈焱柏,次次都是沈焱柏,”张翎冷笑着讽刺,“沈焱柏是你的挡箭牌?找借口敷衍我也懒得找更合理的了是吧?”
“张老师,您如果不相信,我可以让沈老师过来听电话,”李畅漾捏了捏眉心,耐着性子问,“您可以跟我说一下具体有什么工作吗?我带了电脑,紧急的话我可以在这边马上处理的。”
“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马上来我的工作室,”张翎还是不在电话里留任何实在的内容,蛮横地下了最后通牒,气急起来口不择言,“你搞清楚主次,你以为现在捧着沈焱柏就有好处了,以后你还要在学院里讨口饭吃!”
说完,张翎立刻挂断了电话。
跟以往无数次一样,张翎想要达成的目的,不允许别人质疑。
李畅漾握着手机的手放在耳边顿了许久,听着挂断的忙音结束,叹着气关掉了对通话的录音。
他看着湖面出了一会儿神。
沈焱柏在李畅漾离开后,迅速打开了手机上的室内实时监控,但李畅漾这次并没有在屋里接这个电话,他从玄关走出去,踱步到院子里接了电话。
沈焱柏去了工作室,隔着落地玻璃看着李畅漾接电话的背影。
他看起来情绪很正常,只是左手不断在衣角搓动,这是他紧张或焦虑时常做的动作。
电话没有持续很久,但看起来交谈的内容并不愉悦,所以李畅漾没有马上回来,孤单单伫立在湖边,独自站了许久。
沈焱柏觉得自己最近愈发没有观察的耐心,他从玄关出去,慢慢往李畅漾身边走。
他刻意走得很夸张,脚在草丛中踢踏,发出十分明显的“沙沙”声,距离李畅漾的背影还有五米,沈焱柏开口叫他。
“怎么了?”沈焱柏问。
李畅漾太出神,根本没有听见沈焱柏故意搞出来的种种动静,虽然沈焱柏没想吓他,但李畅漾还是明显地抖了一下,转过来的面色偏苍白。
“什么事?”沈焱柏不笑了,盯着李畅漾的眼睛问。
“我可能得下山去了,”李畅漾扯出一个笑,看起来困惑又疲惫,眼睛里的光彩被尘土蒙上了,“张老师那边我拖太久了,不能再拖了。”
“能跟我说说吗?”沈焱柏问,“具体是什么事,你在担心什么?”
有时候过于洞察也令人恐惧,李畅漾此时不太敢看沈焱柏的眼睛,他躲开对视,笼统地搪塞,“就是展览项目的那些事,我躲懒了,我借一下你的车行吗?明天早上给你开回来?”
“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沈焱柏不甘心地追问。
“能有什么事儿麻烦到你啊,工作坊马上就开始了,你好好备课吧沈老师,”李畅漾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把沈焱柏推拒在自己不漂亮的那一面之外,“车钥匙借我,行吗?”
看来一时气氛愉悦时说的“交心”,目前也还算不上。
沈焱柏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从兜里掏出钥匙,抛给李畅漾。
“去吧。”
李畅漾条件反射地伸手去借,钥匙扣打在骨节上,瞬间的痛。
“谢谢,我走了,”李畅漾只皱了皱眉,“明天上午联系?”
沈焱柏转身往回走,背着身随意地扬了扬手,算是道别。
李畅漾看着沈焱柏离开,才压抑地慢慢叹气。
一直到雷克萨斯的车尾从外院监控的画面中消失,李畅漾也没有向沈焱柏倾诉,更遑论求助。
沈焱柏烦躁地合上面前的画册。
“啪”的一声,震落了滚在桌沿的派克笔。
第45章 暴雨
八月底的瑜市常有雷暴天气,阵雨一场一场,把夏季的炎热一层层剥离。
李畅漾刚把车开出镜子湖,天色就暗得不像话了,下午三点看起来像是傍晚七点,车窗外的风把道旁的树卷得像超市门外的气球人。
空气中弥漫着暴雨欲来的气息。
车开得并不算顺利,路上遇到了一起追尾车祸,堵了很久,张翎却没有再打电话或发信息过来催促,李畅漾的感觉越来越不好。
一个小时后,车终于开到了张翎工作室楼下,闷雷阵阵,雨还没有砸下来。
李畅漾从包里翻出一个便携录音笔,打开录音,装在了裤袋的最深处。
他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跟张翎聊天时说过的某些内容,张翎曾非常痛心疾首地回忆以前美院开放的氛围,告诫年轻人们上课时谨言慎行。
他那时感慨:“我刚当老师那时候多好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什么话题都能聊,哪有那么多禁忌,现在跟学生说话可要小心了,一句话说不对就把你的录音录像挂到网上去了。”
虽然张翎说的很多话李畅漾都持保留意见,不过对于这句话,他很久以来都觉得说得没错,老师敢讲话,才能谈真正的问题。
他从没有想到过,自己也会有拿着录音笔去提防张翎的地步,被长久驯化出的尊师惯性,和出于自保的理性在心里冲突抗衡,纠结为一种反胃的生理表现,梗在喉头,令人作呕。
勇敢一点。
李畅漾深呼吸,想要给谁打电话求助的冲动反复出现又被强行压制。
他伸手到裤兜里,捏住了好好放在那里的录音笔,跨出了车门。
从停车位走到位于一楼的张翎工作室,其实只用不到五分钟,很快,快到李畅漾根本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工作室门口。
两侧不知从哪里淘来装点门面的石狮子,正呲牙咧嘴地冲着李畅漾恐吓。
他放开了录音笔,抬手敲了敲门。
不过几秒,隐约的脚步声传来,来开门的人是林浩宇,他笑了笑,向李畅漾礼貌地打招呼。
李畅漾偏头看了看,门厅里看不见张翎,于是他凑近了些,病急乱投医地向林浩宇询问,“到底什么情况?什么工作张老师必须要我过来面谈?”
看在上次自己提点林浩宇的份儿上,李畅漾以为他至少能给自己透个底,但他还是失望了。
林浩宇没有接他的问题,只说,“师兄你进去吧,有些事儿张老师也不放心我,轮不到我听啊?”
李畅漾叹了口气,跨过门框时反而不怕了,大不了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他倒想来个痛快。
张翎坐在会议桌前喝茶。他所有心思都在工作上,会议桌上购置了一套全乎的工夫茶茶具,李畅漾倒是头一次看他正儿八经地摆弄。
竟然也有模有样,熟稔得让人眼花,李畅漾觉得自己也许根本不算了解张翎。
“来了?”张翎没什么耐心,但见面三分笑,他倒也对李畅漾和蔼如常,仿佛一小时前在电话里暴怒的不是本人。
“有些堵车,让您久等了。”李畅漾坦然地坐在下首,接过公道杯给张翎续了茶。
似乎没想到李畅漾面子上能这么坦荡,张翎不由多看他几眼。
“不是我想跟你上纲上线,现在我们在学校是什么处境,不说你也应该知道,别人人走茶凉就算了,”张翎朝着李畅漾的方向扣桌,真切痛心地样子,“我没想到你也能这么懈怠!说到底你是我手底下出来的学生,你能撇多干净?”
“张老师,您言重了,”李畅漾不接这顶帽子,“我也只是做好我分内的工作,实在没有懈怠您的意思。”
好歹还是需要李畅漾帮自己做事,张翎拿捏着李畅漾马上要考博的事,对他的前途一通分析,让他先端正态度,看清楚自己的前程,看清楚孰轻孰重。
李畅漾明白,威逼利诱,又许下大饼,这件事情的风险和责任必然不小。
果然,张翎做完铺垫,切入了正题。
“你跟了这么久的招标文件,对各种条件应该心里有数了吧?”张翎盯着李畅漾的眼睛问他,“反正你现在没有学校编制,不算校内人员,由你做法人,组织公司来接展览的运输和布展工作,我这边再跟学校授意,投标的事十拿九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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