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他睡也没太睡踏实,梦里都在绞尽脑汁找借口推拒张翎的要求,睡得疲惫不堪,醒不过来。
一直到手机响起来。
来电显示“沈焱柏”,李畅漾恼火地想起,他跟沈焱柏约好了今天要去镜子湖继续商量工作坊上课的事。
但也不必早上八点就打来电话吧?
“喂?”李畅漾的声音困哑,带着起床气。
“畅漾,”沈焱柏慢悠悠地说,“家里没有糖了,你今天什么时候过来?能不能帮我带点儿糖?”
“糖?”李畅漾气不打一处来,特别是沈焱柏的声音听起来这么愉悦,让李畅漾更不愉悦,“什么糖?”
“白糖,方糖,”沈焱柏说,“能放在咖啡里的糖。”
李畅漾困得要死,偏偏还是吵醒了就不容易再睡着的类型,恼火地抱怨,“你就为了白糖早上八点给我打电话?沈焱柏你要干嘛呀?”
“哎呀,没睡醒?”沈焱柏哄小孩儿似的笑起来,“那你再睡会儿,不着急,慢慢过来。”
李畅漾才感觉自己语气里亲昵的歧义,搓着被子角找补,“不睡了,我待会儿就来。”
距离工作坊开始不足一周时间,要做的工作说起来也很不少,李畅漾随意收拾了一下,从厨房里翻出一包还没开过的白糖,带着电脑出了门。
接下来的时间,除了晚上回家睡觉,李畅漾几乎都呆在了镜子湖,和沈焱柏一起窝在镜子湖的书房里,翻看资料,做课程计划和课件。
凭心而论,很少有嘉宾专家能这样专心地准备一个不怎么考核的工作坊,沈焱柏认真地挑选案例,安排看展路线,很多本该李畅漾这个助教做的工作沈焱柏都参与。
沈焱柏似乎还很热爱做饭,每天休息的时间几乎都在做各种精致的间餐或正餐,顺带解决了李畅漾的吃饭问题。
这让李畅漾不排斥每天开车上山又下山的过程。
很快,修理厂那边联系了李畅漾,车辆的修理清单长得像风烛残年老人的病历单,不让林浩宇撞那一下倒还能运行,撞了再查,这辆斯柯达已经有太多问题。
“李先生,目前最安全的修理方式就是更换发动机,”汽修小哥给李畅漾打来电话,“我个人不是很建议,还不如换一辆新车。”
李畅漾只思考了一会儿,便说,“那走报废流程吧,你们那里有报废资质吗?”
“有的哥,我待会儿把您那边需要走的流程发过来,”汽修小哥很热情地push李畅漾,“那哥要不要考虑买辆新车?我们这边有很多优惠的渠道……”
“先不着急,”李畅漾拒绝了小哥热情地推销,“先把旧车处理好吧。”
一下子没了车确实不方便,但要李畅漾立马拿出一大坨钱来买车,他还是肉痛的,何况刚买了沙发。
李畅漾自嘲地想,怎么每次他觉得经济上刚有些盈余,就要出一点儿让自己大出血的意外?老天都不给他机会致富。
沈焱柏就在旁边听着,李畅漾放下电话之后,沈焱柏放下手上的书,问他,“没车了,以后怎么办?”
“还好吧,我的公寓离学校很近,要不是来这里,我平时走路也没问题,”李畅漾想了想,“不然先买一个小电瓶车也不错,还好停车。”
沈焱柏开始想怎么把自己的车无痕让给李畅漾开,还不刺激他的自尊心。
不过也不急,沈焱柏看着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的李畅漾,脑袋顶上一缕不驯服的头发翘着,他还需要一点理由把李畅漾拴住,借车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
“……沈焱柏?”李畅漾拿着一本沈焱柏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画册叫他,但沈焱柏似乎在沉思,没有回应,“沈老师?”
沈焱柏这下有了反应,他看了李畅漾一眼,然后迅速垂下眼,并不是很自然。
李畅漾觉得沈焱柏有点儿逃避的意思,但他搞不明白他为什么逃避,李畅漾觉得沈焱柏可能是有点儿累了,于是合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你累了吗?”李畅漾问,“要不今天先到这里?”
“没事儿,”沈焱柏摇摇头,“你刚刚想说什么?”
第44章 语义
“没事儿,”沈焱柏摇了摇头,那种逃避的神色转瞬即逝,“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让沈焱柏打了一下岔,李畅漾看了看手里的画册,才回过神来,把自己腿上的画册递给沈焱柏看,“这个艺术家,我觉得画得不太好,你为什么要放到课程里?”
这话不应该由他来说,作为助教,李畅漾应该做的是为校外专家提供教学支持,说白了,他的本职工作就是给沈焱柏打杂,解决一切上课以外的问题。
但沈焱柏也许对他们之间的分工有误解,任凭李畅漾怎么提示他“你觉得可以就行”“这个部分看你的意思”“我的意见不重要”,沈焱柏还是不厌其烦地把自己上课的打算说给李畅漾听,在各种课程内容上征求李畅漾的意见。
李畅漾很多时候觉得沈焱柏有一种属于艺术家的纯粹,他坚持把李畅漾当成一个完全平等的伙伴,不知疲倦地纠正李畅漾关于“上下级”的概念。
所以这种冒犯的,挑战“权威”的问题,李畅漾可以这么直接地问沈焱柏,没有心理负担。
“嗯?哪个艺术家?”沈焱柏没有接画册,倾身就着李畅漾的手看内页,若有似无的男香味袭向李畅漾的嗅觉,“你觉得哪里不太好?”
“嗯……色彩修养和审美都不太行,”李畅漾被沈焱柏的动势推得往后靠了靠,但圈在沙发角落里,他退也退不到哪里去,只能坦诚,“我直说了啊,我觉得有点像大芬村的那些菜画。”
沈焱柏朗声笑起来,终于退开一些,李畅漾不动声色地深呼吸。
“你就说你是怎么想的吧。”李畅漾追问,看了看画册上的艺术家姓名,“总不能是哪个大师的,我也没听说过啊?”
“这本画册是在旧书摊上随便买的,”沈焱柏说,“以前美院每年毕业都有二手甩卖,就在学校的操场办跳蚤市场,有时候能淘到不少好东西,书,家具,画材,什么都有。”
“你?去逛二手市场?”李畅漾不太能想象到沈焱柏去淘二手货的样子。
“我很好奇,我在你的想象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爆发户吗?”沈焱柏笑着垂眸,仿佛陷入某些回忆,“我当时上学的时候经常去考前班代课赚生活费,北京的机构多,兼职遍地都是,教材和画册都买二手,能省钱,那时候买到什么就看什么,判断也只能自己做。”
“所以你想让学生们自己做判断?”李畅漾举一反三,“故意拿这种艺术家给他们看?”
“聪明,”沈焱柏点头,然后笑起来,“你也真的挺狠的,菜画都说出来了,在学校里也能这么直白?”
“哪儿能啊,在学校里这样还混不混了?”李畅漾也笑,气氛好了什么话都敢说,“也就跟你……啊,跟交心点儿的朋友能这么说了。”
沈焱柏“嗯”了一声,点了头,李畅漾以为他会再说点别的,但他没有再说下去。
房间一时间沉默,安静会让人咂摸刚才说过的那最后一句话。
李畅漾觉得那句话不太好细品味。
“你现在还买二手画册吗?”李畅漾只好自己找话题。
“买啊,”沈焱柏点头,“元羲,潘家园,798,多抓鱼,淘一淘有时候还能淘到绝版书,你呢?”
“我啊,”李畅漾反思了一下,“书和画册我还是喜欢买新的,就……不太喜欢别人用过的痕迹,笔迹、或者沾上去的颜料都会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这真是穷讲究了,但李畅漾就是这样的脾气,书籍一定要新的,花大价钱也在所不惜。
“那我送你那本彼得·多伊格呢?”沈焱柏问,“我是不是不应该签留言?嗯?别人的笔迹和使用痕迹?”
“那不一样啊,”李畅漾没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坑,字斟句酌地解释,“那不是你送我的礼物吗?礼物上有寄语不是很正常吗?”
“你这么理解?”沈焱柏盯着李畅漾有些慌张躲闪的眼神,“我以为……”
以为什么?李畅漾的耳根不受控制得动了动。
一阵令人心烦意乱的铃声响了起来,打断了沈焱柏的话。
“你以为什么?”李畅漾问。
铃声还在不知疲倦地作响。
“电话,”沈焱柏指了指李畅漾身边的沙发,“你的。”
“啊,好。”李畅漾有些遗憾地从沙发上抓起手机,不知道在期待沈焱柏说什么。
来电显示“导师”,是张翎打来的电话。
这几天张翎找李畅漾的次数不少,但时机不巧,李畅漾几乎都在镜子湖,在沈焱柏身边,张翎又始终不愿意在电话里详谈,一反他平日里急脾气的惯性,事情一拖再拖。
李畅漾能感觉到张翎逐渐积蓄的不悦,但某些预感让他乐得把这件事拖得再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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