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畅漾倒吸一口凉气。
项目书是他亲手写的,李畅漾清清楚楚记得这一部分的拨款高达数十个W,而且他看了招标书,就算他现在立刻去注册公司法人,公司的年限和经验也远远够不上项目的招标条件。
况且,法人面临的风险,李畅漾心知肚明,张翎这是把自己当刀子使,当耗材用。
“张老师,我知道您不放心别人来做,但就算我现在立刻去注册公司,不说来不来得及,公司年限也不够,”李畅漾硬着头皮让自己镇定,“而且这是一个国家级的项目,展览地点也是省级的美术馆,学生惭愧,自认没有这么大的能力把这件事办下来。”
张翎脸上的笑扯了扯,是耐心告罄的前兆,“公司年限你不用担心,我这边已经找好了够年限的商标,你只用配合进行法人的变更就行了。”
李畅漾越听越不对劲,沉默不语。
张翎继续劝:“畅漾啊,我知道你谨慎,但这个工作是对你很好的历练,况且也不是你一个人做,具体的工作我肯定会安排好人协助你,你其实也只是挂名。”
张翎躬身,一双精明的眼睛凑近李畅漾,带着威压,“这个项目做下来,你有了公司,以后还能有学校资源接更多的展览项目,不比你辛苦画画来得事半功倍吗?”
李畅漾看着张翎,觉得自己对他保持的最后那一点尊重也坍塌掉了。
这要真的是纯粹的好事,怎么可能落到既没有背景,又没有经验的自己身上?张翎没有明说的那些风险行为,一旦事发,责任都会落到李畅漾头上。
按张翎的性子,到那一步不要说保李畅漾,只怕会撇得一干二净。
“张老师,”李畅漾嗓子紧绷到嘶哑,忍着没有跟张翎撕破脸,拖延道:“我……考虑一下吧。”
“尽快给我答复,”张翎皱着眉头敲了敲桌子,看着李畅漾起身欲走,张翎又补充,“你明年就要考博,我希望你踏踏实实地锻炼一下自己的能力。”
李畅漾没有回答,直接离开了张翎的工作室。
他没有马上开车离开,而是冲到了走廊尽头的厕所,匆匆锁上隔间门,跪在地板上,吐了出来。
呕吐持续了很久,一直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还在不停地痉挛。
李畅漾想,胃是情绪器官这句话真是一点没错。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响了起来,李畅漾的眼睛里都是剧烈反胃后逼出的生理性泪水,模模糊糊地看见屏幕上沈焱柏的名字,一瞬间察觉到了自己狼狈又可怜。
他扶着马桶,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沈焱柏并不是很执着,电话打了一会儿没被接起来,就挂断了。
李畅漾离开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阴黑的天上接连不断地闪电,雷一声比一声紧,不知道哪里有人渡劫,又哪里有人遭雷劈。
沈焱柏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滴从不堪重负的云里漏出来,一开始是一两滴,很快就连成了延绵不断的一片。
镜子湖上很快蒸腾起水汽,是很漂亮的雨景,沈焱柏却看不太入眼。
给李畅漾发去的几条信息都像砸进湖水里的雨滴,没进去就没了影儿,沈焱柏烦躁地短叹,打去了电话。
没有人接,大约还在应付他那个傻缺的导师。
张翎,这个人沈焱柏找人打听过,泛善可陈的一个学院投机客,致力于做学阀的家伙,李畅漾在他手里,完全算是遇师不淑。
沈焱柏自忖自己尚且不够格在李畅漾面前为人师表,这个人怎么有脸的?
太烦躁了,太闷了。
沈焱柏干脆拿上了伞,到院子里沾沾带了新鲜湿气的空气。
院子里的雨声很大,天像是被谁捅漏了,气温从炎夏骤降到凉爽,沈焱柏打了个喷嚏。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了雨声,以至于车都开进了院子,沈焱柏才将将察觉。
是不久前李畅漾开走的雷克萨斯,他又开了回来。这么大的雨,李畅漾居然走山路把车开了回来,十分反常。
沈焱柏撑开伞,从玄关往停车坪快步走过去。
车门打开,李畅漾从车里走了出来,隔着雨,沈焱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扶着车门,好半天没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关上车门,一直到他看见正在靠近的沈焱柏。
李畅漾不知道应该把车开到哪里去,准确地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没有目的地,他下意识把车开回了原点,开回沈焱柏身边。
情绪过度波动之后的人是麻木的,像生锈了一样不灵光,李畅漾的手指尖都还隐约发麻,他看到沈焱柏,懵忡地往他那边走。
他忘记了自己没有伞。
沈焱柏的伞盖在头顶上的时候,李畅漾已经被暴雨浇透了,模样让沈焱柏想起那一年夏天镜子湖里的落水狗。
“胡闹!”沈焱柏皱着眉头,伸手环住了李畅漾的肩膀,在他冰冷的胳膊上用力摩挲。
他摸到了炸起来的鸡皮疙瘩。
“沈焱柏,”李畅漾缩着肩膀,脸色难看,眼睑发红,他说,“雨太大了。”
第46章 懒人
沈焱柏坐在客卧的沙发上,用一个养生壶煮红糖姜茶。
客卧的浴室传来花洒淋下来的水声,窗外传来暴雨冲刷的水声,两种水声听起来非常不同,沈焱柏以前没有发现。
李畅漾回来时什么都没有说,所有的事情乱糟糟的都堆在他的脑子里,他想跟沈焱柏说的话太多了,以至于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雨很大,几步路足以从里到外淋湿个彻底。
说不上来是湿衣服更冷还是心里更寒,李畅漾忍不住微微发抖。
这个样子十分有九分的反常,沈焱柏却什么都没问,只是捏着李畅漾的肩膀,撑着伞带着他穿过玩儿命往下砸的雨幕。
热度源源不断从沈焱柏的手掌和肩膀传递到李畅漾肩上,让他冷透到骨子里的寒意慢慢被融开,李畅漾觉得很舒适,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把那个没被沈焱柏握住的肩头往沈焱柏的胸口靠。
沈焱柏带着他走的速度越来越快,到了门廊,把伞扔在门口,暴雨很快被关在了李畅漾身后。
李畅漾进了玄关就想脱鞋,他全身湿得往下滴水,而沈焱柏家里全都是木地板和水磨大理石地板。
“不用换,”沈焱柏捏着他的肩膀制止了他弯腰的动作,“先上楼去冲热水。”
“要换的,”李畅漾跟他犟,“地板脏了……”
“你……”沈焱柏皱着眉头,似乎想顺嘴训他,但看了一眼李畅漾的模样,言语还是软和下来,“脏就脏了,有人来打扫的。”
“啊,真好。”李畅漾不再跟他犟,从语气到眉眼都显得有点伤心。
对,就是伤心,沈焱柏有点不明白自己这句话怎么让李畅漾变得伤心,但李畅漾他没问,先带着他上了楼。
沈焱柏把李畅漾带回了他住过的那间客卧,李畅漾上次住过后移动过的东西他没再动过,房间里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沈焱柏又从自己房间里给李畅漾找出了一套自己的衣服。
“衣服我没怎么穿过,拿进去换吧,多冲一会儿热水,”沈焱柏不太放心,“有什么事儿叫我,我就在外面。”
在浴室外面等别人洗澡出来的感觉很微妙,这个房间自从李畅漾来住过之后沈焱柏就没再进来过,他在心理上一直都认为这是李畅漾的房间。
沈焱柏关于这个地点的记忆,全都建立在李畅漾这个原点。
相似的场景很容易勾起回忆,六年前李畅漾落水之后大概也在差不多位置的浴室冲澡,而房间外面没有人在等他。
在那个简陋的,由农家院粗糙改出来的民宿房间里,李畅漾从浴室出来,没有能穿的衣服,哪里也不能去,谁也联系不上,只能光溜溜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像雨天里被遗弃的小猫小狗。
越不忍心想,就越要犯贱一样地想,沈焱柏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暴雨天光线阴暗,房间也昏沉沉的暗,他仔细听着浴室的动静。
他的初衷是想听李畅漾是不是有需要,但听别人洗澡,很难单纯。
沈焱柏听了一会儿就起身,先去自己房间换了沾湿的衣服,然后给自己找了点儿事,回自己房间去给李畅漾煮了一壶红糖姜茶。
李畅漾在浴室里冲了很久的热水,一直冲到脑子里面都发热了,还是一阵一阵发颤,他明白过来,某种冷并不是体感上的反应,而是心理的恶寒,不能通过提高温度解决。
沈焱柏拿给李畅漾的衣服很新,是样式很讲究的T恤和长裤,不过应该也是他穿过的,李畅漾在穿衣服的过程中能闻到衣服纤维中沾染的沈焱柏常用的男香的味道,并不难闻,但不常见,闻不出是什么品牌。
李畅漾从浴室出来时,沈焱柏还坐在沙发上,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以至于李畅漾没有立刻察觉到屋里有人,看到沈焱柏之前先看到了边几上正在往外冒蒸汽的养生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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