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焱柏并没有很大的反应，只是随着李畅漾的描述拿掉一些比较激进的画册。
李畅漾实在是好奇，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盯着沈焱柏看。
“怎么不继续说了？”沈焱柏很快注意到李畅漾的停顿，抬眼看他，脸上带着笑，平静不似作伪，“怎么了？”
“你怎么看这些避讳？”李畅漾直问，“不觉得……讨厌吗？”
沈焱柏笑了笑，手上不停，在画册里贴标签纸，“既然要插一脚，就要按照人家的游戏规则来玩儿，玩儿好了才叫本事，撞个头破血流的，那叫愚蠢。”
这话难听，但也是真话，讲得在理。
李畅漾觉得沈焱柏这几年也有变化，不深谈看不出来，他变得更沉稳，更平静，也更游刃有余，那些锋芒都在，只是藏得更妥当，浑然天成。
没有电脑，两个人都拿着笔记本手写大纲，聊天的时候更多。
抛开那些不能言说的微妙情绪，跟沈焱柏谈论艺术是很舒服的，他既不高高在上好为人师，也不向下屈就改变自己的看法，李畅漾能感觉到观念上被沈焱柏引导，但他并不反感这种引导。
直到注意到窗外开始出现暖色的晚霞，李畅漾才意识到他们聊过了整个下午，时间不留神间过得飞快。
“今天就先看到这里吧，”李畅漾看了看时间，“我真该回去了。”
沈焱柏靠在旋转椅上，叹了口气，“没聊完。”
“那也不能一直聊下去，”李畅漾扬了扬手上的笔记，“这些东西也需要回去整理成电子文稿，接下来还要发预告推送。”
“下次什么时候？”沈焱柏问。
“后天？”李畅漾试探着约时间，“你这两天用车吗？”
“太麻烦了，”沈焱柏感叹，顺带手建议，“不如暂时住这里的客卧？”
李畅漾无语得都笑了，“我现在还忍着昨天的臭衣服，”他扯了扯皱巴巴的T恤下摆，“你看看这像什么话？”
沈焱柏无所谓地耸耸肩，“穿我的不就行了？”
话说完，沈焱柏看见李畅漾的脸色僵了僵，下午刚哄缓和的状态又有回缩的趋势。
“我不习惯穿别人的衣服。”李畅漾很快缓和了面色，若无其事地找了借口。
沈焱柏站起身，单手从脸上摘下眼镜，从衣袋里拿出早就装在那里的车钥匙。
“走吧，我送你。”
第43章 借车
沈焱柏拿着钥匙往外走，他走得很快，比平常走路更快一些。
“等等，”李畅漾跟在沈焱柏身后，差点儿要小跑起来，懊恼自己腿没再长点儿，“沈焱柏，你等等。”
李畅漾追上沈焱柏，拉住了他的胳膊，“你等等，你送我下山，怎么回来？”
“嗯？”沈焱柏停下来，似乎很苦恼地思考，“打车吧？车留给你。”
“有什么必要啊？”李畅漾不解，“我自己开车下山，后天再给你开回来不就行了？”
沈焱柏愣了愣，李畅漾恍然察觉，沈焱柏可能是不太放心把自己的车交给别人开，李畅漾特别理解他这种顾虑，特别是林浩宇刚刚把他的车撞了之后。
“你是不是下山有别的事儿啊？”李畅漾十分贴心地为沈焱柏找原因。
“也没有别的事，”沈焱柏却没有会意，他十分坦诚地说，“在家里呆了一整天了，送你，顺便出去透透气。”
李畅漾便不再说什么，随着沈焱柏的意，坐上了副驾驶。
他们下山的时间段正好赶上了晚高峰，山路还好，一进大学城的城区，路就堵了起来，李畅漾不无调侃地想，沈焱柏这风也兜得够卡顿的。
沈焱柏倒是一点儿不见急躁，他关了车窗，把堵车时的汽油味隔在车外面，他问李畅漾：“你公寓在什么地方？”
李畅漾这才想起来，沈焱柏还不知道自己住处的地址。
“前面左转，然后第一个丁字路口右转的第一栋公寓楼就是了，”李畅漾给沈焱柏打预防针，“这一段都很堵，可能会堵二十多分钟。”
“不急，”沈焱柏想了想，“你就住在学校对面？”
“对，”李畅漾点头，“离学校很近的，我不喜欢通勤时间太长。”
事实上，如果不是要去镜子湖，李畅漾觉得没有车也不太影响生活。
“我记得这一片的公寓面积都不太大，仿佛都是为了适应学生需求？”沈焱柏问，“这么小的面积，你平时怎么画画？”
“嗯？你怎么知道？”李畅漾意外，这片房子是这几年才修完的，总之六年前沈焱柏来的时候没有。
“之前了解过。”沈焱柏含糊地回答。
“嗯，确实很小，一个人住也没什么问题，”李畅漾点点头，“我申请的学校的工作室，工作的地方和住处是分开的。”
“申请了可以免费用？”沈焱柏问。
“哪儿能啊，不过比外面租便宜一些，”李畅漾不无自嘲地说，“外聘老师也就这点福利了。”
“挺好的，”沈焱柏说，“上课之后我去你工作室看看，行吗？”
“啊，可以啊。”李畅漾搓了搓衣角边，看来他要尽快重新买一个沙发了。
沈焱柏说送李畅漾，就真的只是送李畅漾，车停到车库，李畅漾还来不及思考要不要客气一下，邀请沈焱柏上楼坐坐或请他出去吃个晚饭，沈焱柏就已经打了回程的车。
“直接走啊？”李畅漾错愕。
“嗯，”沈焱柏问，“还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了，”李畅漾这么多次接待嘉宾领导艺术家的经验，面对沈焱柏却总是觉得什么都不会了，“谢谢，到了跟我说一声吧？”
“我又不是小孩儿，”沈焱柏笑出了声，挥手告别之后还是答应，“我到了告诉你。”
从山上再回到山下，是从人变回牛马的体验。
展览项目的招标条件张翎单独发给了李畅漾一份，叮嘱李畅漾仔细看里面的条例，当李畅漾询问他是否需要联系以往常合作的运输公司来负责这次的作品运输时，张翎却说不着急。
“我的意思，这次我们可以合作一些新的公司，”张翎说得半遮半掩，让李畅漾意会，“那些做老了的运输公司滑不留手，不好压价，我们也不好在里面操作。”
李畅漾觉得张翎似乎已经有中意的合作公司，但这公司在年限上可能不太合规，至于里面有些什么弯弯绕，不外乎利益。
张翎以往爱惜羽毛，从不在这些事上做文章，但也许是在往上走的竞争里败给了孟主任，这次频繁在项目操作上试探。
李畅漾觉得很烦躁，让他多做事没问题，让他在项目排名里靠后也能忍，但他实在是太反感被牵扯进这种“深水区”里。
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张老师，这方面我确实不太了解，您看看要不找一下博士师兄或者系里靠得住的科研助理？”李畅漾急于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不惜在能力上贬低自己。
“不必，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安排，”张翎不遂李畅漾的愿，“老师是看重你，想培养你做些实事，你不要辜负老师的信任。”
研究生就算毕了业，在学校里关系最近的人也是导师，但李畅漾现在最提防的，也是自己的导师，他们的关系说起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何况李畅漾还打算在张翎手上读博。
他不知道怎么办，在通讯录里翻了一圈也不知道这种状况下他能找什么人来为自己解惑，这个节骨眼儿上，寻求帮助和传播八卦的界限很微妙。
最后，他想来想去，只能给暂时不在瑜市美院吴珩打了一个电话。
吴珩立马就明白了李畅漾的处境，这么些年，他从吴教授那里也听说过一些学校老师的风评，但具体的事情操作他不太了解细节。
“畅漾，我觉得你自己留个心眼，现在不是有工作坊的工作吗？正好找借口抽身，”吴珩隐晦地说，“张翎这个人吧，一直都算是励志的类型，说得好听些，他目的导向，能拿成果。但说难听点，就是不择手段，要是在名上进步不了，那就是利了。”
李畅漾“嗯”了一声，说自己知道了。
这几年教育部对于纵向项目资金的管理越来越严格，一笔一笔都要实用实发，公对公转账，他实在想不到里面有什么操作的空间。
但听张翎电话里的意思，他没有给李畅漾找借口的余地，眼看着展览项目一步步推进，李畅漾能拖出来想办法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有预感，如果这次他没有“听话”，很可能面临和张翎撕破脸的局面。
李畅漾压抑着焦虑在工作室呆了一天，画得磕磕巴巴，最后干脆开始打扫工作室的卫生，并在购物网站上咬牙买了一架心仪许久的沙发，这架沙发和沈焱柏家里的沙发有些像，只是小了很多。
李畅漾看了看自己的工作室，面积不足沈焱柏在镜子湖的工作室面积的三分之一，他安慰自己，有多大脑袋戴多大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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