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父亲是方海峰先生,这是在中文系耳熟能详的名字啊。”
方清林觉得有些意外,因为方路秉的名字显然更响亮些,这人却偏偏提了方海峰。
“谢谢,家父知道大家的惦念一定会欣慰的。”
毕竟他还做着人人歌颂的美梦呢,方清林在心里说。
“我听说您突然想转行走学术了?”
这个时珂,写八字还没磨墨呢就要到处说,“是有这个想法来着。”方清林给章行简的茶杯满上,“也不是我想就能立马做成的啊。”
“魏,你是我见过最适合做学术的人。”
魏明朔看着面前一摞草稿和这个头发白了好几茬的英国教授,笑了笑,心里已经准备好继续进行关于天气的话题。
“我很少见到本科生能展现出像你一样的学习能力,更可贵的是,你心无旁骛。”老教授薄薄的上唇因为微笑而彻底消失了,“你似乎没有什么其他的事儿要做,也不喜欢出门玩儿?”
魏明朔点了点头,“我来交换主要是想多学习一些,这是我的初衷,谢谢您夸奖。”
“不过,我不建议你深耕学术。顶多读完硕士吧,你可以考虑一下让我做你的硕士导师。”
魏明朔愣神了一下,除了学术,他没做过更多关于职业的计划,“您为什么这么说?”
老教授背过去身子,叹了口气,“这会让你的生活没有其他的支点,这对于一个人的成长来说是失衡的,不长久的。就像你现在的状态,你在中国一定不是这个样子的,你来这里,是为了躲避什么吗?”
魏明朔下意识想用天气做挡箭牌,却发觉今日已经过了大半,还是没有下雨的意思。
“天气晴了,魏。什么都会好的。”
顺着老教授手指的方向,魏明朔见到了两个月没见到的太阳。
第43章 发梢
魏明朔在某天趴着帮教授整理作业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发梢已经长到会扎脖子了。一低头它们就像一排发了芽的小尖叶子扫过颈窝,他不由得想起方清林的中长发,在过往的耳鬓厮磨中也会这样扫过颈窝,很痒。
魏明朔在心里怪了方清林一下,如果没想到这档子事,自己也不会在整理作业的时候把一摞A4纸撞倒。
“魏,没事吧,你今天怎么好像心不在焉?”
魏明朔扶起那叠A4纸,“没什么,教授,昨天有些没睡好。”
“已经到week10了,魏,我真舍不得你回去。”
教授拍了拍魏明朔的后背,随后吓了一跳,这个看起来文静瘦削的亚洲男生要比他想象的结实很多。
“我已经申请了这边的学校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或许就直接留下念硕士了,教授。”
“太好了,魏。以你的成绩和学术表现,哪个学校都会愿意给你全奖的offer的。”
魏明朔笑了一下,手机在上衣外套里震动,他向教授打了个招呼,去到门外。
“最近在英国怎么样?”
魏明朔一度以为这个烦人的爹终于放弃了管自己,没想到还是太天真。
“托你的福,”魏明朔看了看全然放晴的蓝天,草坪上年轻的男女男男女女旁若无人地拥吻,一切都离三个月前的生活那么遥远,“很好。”
“我的福?是托姓方那一家的福吧,现在你有了钱,有了底气,活得真自在啊。”
方海峰的钱。
一提到这个,魏明朔好不容易埋藏了几个月的不舒服又翻了出来,当初他一心复仇,觉得方清林欠自己的东西不能用金钱衡量,现在事情搞了个清楚,想起这笔钱,更觉得自己欠方清林的怎么也还不清了。
“那笔钱大半都分给你了。”魏明朔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并且当初我们说好了,拿了这一笔后,你就别再管我的事,也别再和沈天阔厮混,哪件你做到了?”
魏衷诚的反应像是听笑话般,“儿子,有的时候你让我挺感动的,这个世界上相信爸的人已经不多了,你算其中一个。不过,我一个牢里面走过一趟的人,你还期望我有什么信用呢?”
魏明朔懒得回嘴,魏衷诚这个在外人眼里伪装得体面样子会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撕开,这也源于他对魏衷诚的纵容,他总是愿意相信魏衷诚还有一些人性可言,这相信和对魏衷诚的人品底色评估无关。
他只是不太想承认,这个生下自己,和他流着一样血液的人,有这么坏。
“你到底想要什么?”日光从魏明朔站立的窗边走到了他脸上,晃得碍眼,他只好偏了个身子,走到楼梯间内继续和魏衷诚交谈。
他猛然想起和方清林的第一个电话也是在楼梯间打得,自己当时有多嚣张和愤懑现在就有多心慌。
“儿子,你和我是一路人。”魏衷诚的话又让魏明朔想起自己欺骗方清林的那通电话,犯了一阵恶心。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对方清林不也一样有所图?不过是图的东西稍微清新脱俗一点儿罢了,其余和我有什么两样?”
还是说到了方清林,魏明朔就知道,以魏衷诚的性子,这件事儿必定绕不过去了,几乎成为了他驳辩中最有效的一个论据。
“还有,你小时候的事儿,水花虽然不大,但是爸都知道,你完美继承了我的一切啊,儿子。沈家一个沈天阔,一个沈从,把他俩搞定了,之后我们还怕没有好日子过?沈从那小子我了解,几乎没脑子,比方清林好搞定太多......”
原本魏明朔以为魏衷诚频频来电联系无非是想恶心他两下,现在他彻底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你是让我,接替妈妈的角色。对吗?”
那场大雨根本没完。魏明朔想起自己在刘俐坟前的那天,他以为报复了方清林就能和方海峰一家的仇划清,和魏衷诚用金钱割裂开,就能让母亲的悲伤停下来,现在他知道,方清林只是他仇恨的替罪羊,魏衷诚对自己亲人的索取也并不会因为刘俐的死亡而停止。
“你到底想要什么?”魏明朔记得魏衷诚当年因为被情人坑,不知情地坐实了财务造假被捕,出来后他老实了一阵子,没过多久又和沈天阔勾搭到了一起。
“游走在那些永远看不起你的人之间,得到了什么?得到了牢狱之灾,得到了白眼儿,得到了一辈子的躲藏......还有什么?”
“魏明朔!你以为自己现在能跑到英国去当大爷是借了谁的光?我和你妈以前就是地下街跳低俗二人转的两个文盲!没有我处心积虑把她送给方海峰,哪有后面你的一串子好事儿!英国?没把你扔到冬天的大街上冻死你不错!”
“够了!”
魏明朔挂了电话。
楼上的学生下了课,楼梯间不同族裔的面孔在眼前流动了起来。魏明朔解离的老毛病又一次涌上来,他看不清过往来者的面孔,嘴巴一直在自言自语,可是说得什么,连自己也听不真切。
世间的缘分都是这样模糊流动,方清林在他世界里清晰的那一瞬,居然是因为魏衷诚最下贱最卑劣的筹谋,这让他接受不了。
也让他明白自己的逃离背后,不光只是对方清林愧疚这一件简单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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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林酒量不错,所以认定了自己三小杯十几度的红酒醉不了。
可是他怎么就觉得这个章行简的话,越听越晕呢?
“章先生是说,我的履历通过您可以直接进面?”
方清林和这个“朋友”想交际一二,本意只是想了解学术工作的特性和工作量。以他的学历和科研经验,他有信心不通过人脉也有地方可去,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无弯绕地伸过来橄榄枝,样子正式地像本校的hr。
“嗯,方先生的资历确实非常好,不过现在的就业状况,您也知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嘛,稳妥些总是好的。”
说完这句话,这人还大言不惭地坐过来了几公分,方清林默默看着自己的皮沙发被坐出一个非常深的屁股印儿。
这人可真够沉的。体型和嘴里说得话都是。
“章先生,天色不早了。今天我和你聊天也是为了了解了解你们学术工作的事儿,其余的,我们可别交浅言深,当听个笑话算了。”
方清林自认为这话算作体面,笑着起身送客。
“哎哟,方先生,你言重了,大家都是朋友嘛,有些话我也就没拐弯抹角说,嘴快了你见谅,别讨了你的嫌。”
章行简的话说得方清林更晕,如果搞学术一定要这样讲话,那他真有点儿发怵了。
“后面有什么需要,你尽管问,我能帮的一定会尽量帮,我也想交你这个人脉嘛。”
“一定。有空再聚。”
方清林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泻了力气,一头倒在沙发上,把脚的方向对准屁股印儿,蹬了一脚。
【你这个朋友有点怪。】方清林掏出手机,打了一条信息给时珂。
此时社交平台的消息界面亮起了红点儿,方清林下意识地点开,魏明朔的头像转在朋友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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