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生出一些不该有的眷恋,一切都来不及了,再去盘问欺骗注定只会问出一个空中楼阁。
他和方清林......是一对相恨以沫的怪鱼。
“方清林。”
过往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想着给他一步步下套,想着这呼唤会让他疼惜,想着刘俐漫长的黑色头发和无边的仇恨,而现在这些全都没有了,所以于情于理,魏明朔应该觉得自己心里很空。
但并没有。
好多,快溢出来的。对方清林的愧疚,想让方清林远离自己的急切以及。
舍不得。
不只是因为那个愿望,即便方清林告诉他愿望是让他去死之类,他还是会有这样的感觉,舍不得。
可是以往他们用仇恨把彼此连接在了一起,现在又能用什么捆绑呢?魏明朔知道这样下去只会让方清林变得越来越脆弱,重复悲伤,重复痛苦,他不想这样。
“方清林,答应我,不要再问了好不好。”
方清林在流眼泪。魏明朔想伸手擦掉,发现手腕全无力气,只能飘荡,像个秋千在方清林面前晃了一下就离开了。
“我只能告诉你,你的愿望现在是实现了的。”
魏明朔换了一只胳膊想去摸对方的脸,发现那只胳膊也被方清林按住了。
方清林抬起了头,想让眼泪回落,发现这个办法只会让情绪从眼睛流到脑袋。
愿望?那真的算作一个愿望吗?他放置在魏明朔烟盒里的那根倒立的大观园,只能算做一个许愿的行为,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愿望会有实现的一天,就像从没想过方海峰会死而复生后为自己桩桩件件的罪行弥补。就像从没想过有谁会永远陪伴自己而不求回报,那样飘渺的事情在豆泡死掉之后就更加飘渺了。
“这不算做什么确切的愿望,魏明朔。”
“对不起...它应该实现的。”
第41章 不如相忘
“那个时候,你的心里怎么想的?”
方清林不想说话。
“我确实不应该强迫你继续进行你不想说的话题,但是,方先生,这样下去没有意义......”
“我有钱。”
“不是说钱的问题,方先生,您的时间也是时间。我们已经在这个话题里沉默了快十个小时了。”
“我不知道。”
方清林叹了一口气,他没有说谎,在趴着魏明朔床沿睡了一夜后发现人跑了的那一刻,他只是单纯地茫然。逃离是一环接一环的,他以为魏明朔只是从病房里逃走了,没想到对方是逃出了省界,国界,想追一下的念头被逐渐拉长的距离压回去,他眼看着魏明朔一去不回头。
“这或许和你幼年的经历有关系,从我们的对话来看,你似乎一直在一种被抛弃的状态里,我不知道这个形容对不对。”
“他没有抛弃我......我们之间没有承诺。”
“抛弃不是针对承诺而言的。它对你造成了伤害,不是吗?那个最开始发现对方逃离的瞬间,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我不知道。”
钱难挣屎难吃,这个话题第十一次堵死在咨询者的喉咙里,咨询师长叹了口气。
“我们来聊聊最近的生活吧,怎么样?我看你状态还不错,和朋友相处了?”
方清林在脑海里洗了很多画面,最后找不到朋友这个关键词。
“最近一直在工作......但我在考虑离职了。朋友的话,我最好的朋友事业现在蒸蒸日上,已经和我不在一个地方发展了,其他的朋友。”
“我没有其他的朋友......”
我的天呐。
咨询师现在相信了有钱人也不是天天傻乐的,起码现在面前这个儒雅结果开口就是惊雷的男士看起来并不快乐。
但过得这么惨了居然也没有太伤心。
他只是平静,平得让人害怕,人是波澜的,生活是起伏的,而这些道理在他身上似乎全然失效了。
“那您就没有一些感到开心的瞬间吗?”
这个问题居然是引发对方波动最大的,不过这波动不是指开心或悲伤,是指情绪的动荡,对方看起来十分费解,似乎开心这个词汇很难理解,又或者是他费尽寻思也找不到这样的瞬间。
“对不起,不是我不配合,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生活空白得太久了。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咨询没有进度,我还是坚持每周都来的原因。即便每次和您对话没什么结果,也发现不了什么问题,但起码让我多一个事情做,就是每周和您见面。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我甚至记不清上一次不靠药物入睡的日期了,我不会困也不会累,不会开心也不会难过,起初我认为这很正常,甚至也很好,因为这说明我可以更多地进行工作。但是工作的能力自从那件事后就消失了,这也是我最近想要换工作的原因,我得做点儿什么。”
咨询师张了张嘴巴,这是他们见面以来对方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也是这段话让他明白,对方没有说谎,对于他问的每个问题,这个先生都已经尽了全力作答。
“什么都是空白的......虽然原本生活也没有太多色彩吧,只是小狗离开了,他也离开了,这种离开和小时候被抛弃的感觉不一样。那种抛弃是有原因的,这种离开是没有原因的。所以我并不悲伤,只是觉得自己很空,像一个壳子。”
方清林继续说下去,“甚至,我戒了烟。我是医生,虽然是兽医,但是吸烟的坏处我是比寻常人更了解的,曾经很多次我想要戒掉都没有成功,现在轻而易举地成功了。因为吸烟这个活动加重了这种空,我吸进去,吹出去,在这个过程里,我是烟的容器,没来由地进去又没来由地出来,这种感觉就是空,就是逃离。意识到这点后我立马就成功地戒烟了,于是生活里的事就又少了一件。”
咨询师想要打断方清林的讲述,可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曾经和他说,生活没意思就去全世界花钱,用钱追着旅游旺季的地方跑,夏天去南半球滑雪,冬天去热带看动物迁徙,实在不行就跑到北极,把全世界的景色都看过了就发现生活里没什么大事儿,我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不对。这也是一种逃离,并且是自找的逃离。景色只是短暂地落在了视角膜上,看见了,离开了,什么都没留下,人的眼睛也不过是记录大自然存在的容器,这还是空。”
眼看着对方要上升到哲学和虚无主义的高度上,咨询师实在忍不住打了岔,“这是您不对了,方先生。”
“我不知道我对不对,我只是觉得这种感觉不舒服。”
“我完全理解您......那么我们下周再见?”
“再说吧。”
方清林出了门儿,太阳热得街面上每个人的脸色都如丧考妣。
这个世界居然还有脸过夏天。
“方某人~我的巡演结束啦,正好能赶得上你过生日,怎么样?地方随便选,你时哥现在丫的赚翻了。”
时珂的电话是在下班路上打来的,夕阳挂在雨刷线上,毫无波动的日子稍稍泛起了一阵涟漪,方清林笑了一下。
“可以啊,什么时候回?”
“嘿嘿......”
“先斩后奏?你不会已经到深城了吧?”方清林知道时珂的性子,总喜欢搞一些惊喜之类,回想起对方电话里的欢快声音,八成是有什么坏事儿在心里憋着呢。
“你可真——”破折号拉了老长,方清林把车内的音量不断调小,“晚上去哪你是不是也安排好啦?哎哟,你现在算不算什么大明星啊,出入点儿正经场合啊,别被人随手给你挂到什么地方去我可说不清......”
“哎哎,那个,可以带口罩嘛。今晚我给你张罗地方了,你记不记得之前我跟你说魏衷诚和魏明朔在的那个gay bar?”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方清林刚起来的情绪又被时珂摁了回去。
“你一个直男老往gay bar跑,有瘾啊?”
“怎么不懂我呢,这不是给你张罗嘛!我跟你说,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也是北京人,和我这种小市民不一样啊,人家皇城根儿下长大的!估计祖上都是什么正黄旗的......这不重要,主要是人还特别有才,搞文学学术的,是那个双一流大学的中文系教授啊!结果也喜欢脱口秀,业余给我们写点儿稿,一来一去就熟络了......”
这一箩筐形容词儿从时珂嘴里窜出来,方清林只觉得耳朵顶得慌,最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
“你这个正黄旗的学术界大冰朋友,他也来了?”
“要不说你这博士脑子聪明呢!人家也是博士,博士交流博士嘛,你们认识一下,我也算功德一件,这叫促成学术界人脉交流进步。”
学术界三个字还真让方清林动了下心思,“行了,我回家停个车收拾一下,晚上见吧,到时候再说。”
“哎!你松口了是吧!我就说那个魏明朔哪有那么大能耐,让我们兽医界的情圣都收心了?根本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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