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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雨恨


    “你臭死了!”


    方清林不记得昨晚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断片儿后一睁眼就看见时珂眉头紧锁的脸。


    然后被他从沙发里薅了起来。


    起来的过程中,方清林的脚踝碰了一地空的酒瓶子,啤的红的白的,铃铃铛铛响在厅内,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一个空着的玻璃瓶,脑海里什么想法都没有。


    “你现在真是越活越年轻。”


    时珂搂着这个软面条一样的家伙,跟火锅店抻面的店员一样把方清林抻起来,摆在毯子做的盘上。


    “此话怎讲?”


    方清林酗酒一夜后觉得嗓子被雷劈了一样,话说出来带好几个拐弯,有点像唱戏,于是假装自己是r&b歌手来了两圈转音。


    “你他妈真的离疯不远了。”时珂脸色很不好看,“我给你约了你之前特贵特难约的那个医生,你下周去看看吧。”


    “我没疯。”方清林脸倒进毯子,有气无力地吊着劈叉嗓子,“别浪费钱了,他根本就是一个和我一样的庸医,这么多年了我的毛病他也没分析出原因。”


    “他说,看来真得给你进行催眠疗法,找一下你心理问题的潜意识根源。”


    时珂拍了一下方清林的屁股。


    “根源在屁股吗?”


    方清林从毯子里翻了过来,“大宇,你说的对,我或许真的离疯不远了,我现在想转行去做歌手,你发没发现我刚才的转音很有天分?”


    “别他妈大宇大宇的,再叫这个抽你。”


    时珂起身去给方清林接了杯热水,路过那一沓子信时目光漠了一瞬。


    “我知道这话不该说。”


    “那就别说。”


    方清林顺着时珂的目光猜到了八成是要说沈从的事儿,先一步堵了回去。


    “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沈从实在不像会干这种事儿的人,他充其量就是揍你两顿解解恨,真让你伤心成这样,”时珂歪着嘴笑了一下,神秘兮兮地倒在方清林身旁。


    “他才舍不得呢。”


    方清林本来就烦得很,听着时珂这顿挪揄,醉酒后好不容易清朗着的大脑又浆糊起来。


    “再讨人厌你也滚。”


    “我说真的,这事儿你之前不是怀疑得有理有据?”


    时珂记得豆泡死掉的那晚,方清林对魏明朔依然表示平淡,没有怪罪他和沈从的意思,不知怎么在那场脱口秀后突然改了口径,疑问道,“怎么突然变脸了不带我?”


    “你好好准备巡演吧,我买了不少票呢。这个事儿你不用操心。”


    方清林刚坐起来的身子躺回了毯子里,一副不愿提的样子。


    “行,你有主意,不想提就不提。”


    时珂站起了身,看着毯子里摊着的方清林,心里后悔又把那天的伤痛挖出来撒了通盐粒,“不过,沈从他那天说得都是气话,你别细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就是听你说不恨他破防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


    “我不知道。”方清林的声音很闷,“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大时。”


    “大师是谁?”时珂感到莫名。


    “你。”方清林在毯子里把自己憋的喘不上气,显然没料到这对话持续了如此之久,迫不得已又翻了回来,长舒了口气。


    “你不是不想被叫大宇吗?”


    时珂看着因憋气脸蛋涨红的方清林,愣神了一阵。


    在岁月中逐渐老奸巨猾的方清林,在学生年代脸色是总有两坨高原红的,只是生活的残忍把他的纯真削得越来越薄,那些红晕也被削得不见踪影。


    时珂已经太久没见过他这样红着脸。


    “你说的对,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改的名字。”


    时珂叹了口气,转过头,那抹红色依然没放过他,余光里亮得暧昧。


    “这个我知道。”方清林已经被知道不知道绕得发晕,自己也不清楚说得对不对,“因为你不喜欢雨天。”


    “我为什么不喜欢雨天?”时珂的追问里带有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好晚了,你回去吧,开我的车。”方清林转过了身子,这是他惯有的逃避技巧,他脸蛋儿那抹红色也隐了过去。


    “不,外面在下雨。”


    时珂看着外面倾盆着的阴雨天,留下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方清林没有搭腔的意思,他就站在茶几前把沈从的一摞子信叠好,把掉下来的毯子重新披回方清林身上。


    “去看医生,就这一件事拜托您老人家。”


    时珂对于方清林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把嘱托又重复了一遍。


    雨是从正午开始下的,到现在已经哗啦了六个小时。


    雨里,纸烧不着。所以魏明朔已经在雨里整整呆了六个小时,和刘俐的墓一起。


    这是片高端墓园区,方清林的安排,魏明朔知道入土为安,顺从了这个安排。方海峰的遗书里要和刘俐安在一处,方清林没按对方说得做,恰巧也合了魏明朔的意思。


    只是这一切的安排都是魏衷诚告诉他后他才知道的,就连刘俐的死讯也迟了数天才传到魏明朔那里。


    即便在这世上唯一和刘俐有亲缘的,只他一个人而已。


    “妈妈。”魏明朔听说只有纸烧了过去,阴阳的界门才会打开,故而他也不知道刘俐听不听得见他说话,他本来打算雨停了,纸点燃了,再开始和她聊天,可是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只能希望自己停留的够久,已在另一个世界引起了她的注意,打开了这扇界门。


    “方海峰的儿子现在很伤心。这伤心里面有我一份力。”魏明朔看着湿哒哒的黄色纸钞,开始说了起来。


    “我不会忘记都有谁伤害了你,活着的我不会让他们好过,死了的我就顺着血缘寻仇,你可以安心了。”


    回应他的只有依旧瓢泼的雨。


    “方海峰最在意的就是他的儿子了。”魏明朔看着喝饱了水的土瓤,用手挖了个小坑,埋进去一颗花种。


    “可是妈妈。”魏明朔好希望有什么声音能回应他。


    “我不知道,我替你报了仇,然后呢?我可以开始自己的人生了,我可以有自己的爱,恨,喜悦,烦闷,我的情绪全都自由了。我没有说从前你束缚了我的意思,只是我觉得这样的自由很空旷,就像现在的墓园一样,一个人也没有。我该去爱什么?恨什么?喜悦什么?”


    好大的雷声,像是把全世界劈了开,魏明朔心里这样想,随后又忍不住想知道,这样空荡的世界,有什么劈开的必要呢?


    “方清林是一个和我一样古怪的人。”


    雷声消匿了,魏明朔重新开口,在刚才对于空荡的思考里,他的大脑也空了一瞬,这种感觉像是打开搜索框却忘记了要搜什么,下意识敲了几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字上去。


    方清林的名字就在下意识中脱口而出。


    “我遇到的许多人都明白自己在爱什么,恨什么。就连魏衷诚也是,他爱钱,名誉,敬重,爱卖弄情色,操纵人心。”


    “妈妈,你别怪我,其实你也是这样的。你爱他,也爱方海峰,你爱目光投射在你身上的每一个男人,我知道你自己也不想这样,但是,你如果不逼迫自己爱他们,你连活到当初的勇气都没有。”


    魏明朔看着天上拍打下来的雨滴,想起刘俐那双从未停止落泪的眼睛。


    “我的心里除了属于你的恨和对你的爱以外什么都没有,妈妈,我是不是很怪。可是我在方清林身上居然找到了类似的古怪,很多时候在他身边就像在照镜子。”


    魏明朔脑海里浮现出方清林永远落寞的样子,觉得这样的人实在难有太激烈的爱恨。


    “不过,就算很难我也办到了。”魏明朔忘不掉对方那个眼神,划破所有落寞的假象。


    “现在我已经让他恨上我了。”


    雨裹挟着风声,拍打纠缠在一起发出类似狼吼狗叫的声音,这样的声音撕咬魏明朔的心,似乎要献祭生命才肯还他安宁。


    他害怕这样的声音,如同害怕刘俐歇斯底里的尖叫,这一刻他相信阴阳界门已经被他的虔诚敲了开,这些声音必定来自阴曹地府,跨了生死的仇恨来到人间,裹挟这样一场没完的风雨。


    魏明朔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从雨里站了起来。


    风雨愈演愈烈,他终于不再抗拒这些声音,他有一种强烈且陌生的感觉。


    这些声音盖过了刘俐叫嚣的恨意,是冲着他自己而来的,这种歇斯底里的声音正在冲刷掉他的古怪,让他认识到自己也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意识到这些后,魏明朔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竟觉得无比畅快和兴奋,似乎刚才在刘俐墓前埋进去的花种是自己的肉身,被雨浇灌了个畅快。


    这是划时代的一刻,刘俐漫长的爱恨终于结束了。


    取而代之的,方清林对他产生的新的记恨,是独属于魏明朔这个生命的刻印,让他真正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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