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把窝在沙发上快睡着的糖豆抱到窝里,扑了扑身上的狗毛。
“你这脾气走得可真快。”蔺锐长呼出去一口气,“应该至少十岁了吧,养很久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蔺锐刚沾沾自喜于廖俊逸的事儿被沈从轻快地揭了过去,才注意到不对。
关于方清林的一切,沈从虽然已经不怎么醋了,但谈论起来大多都是阴阳怪气儿的,这次发了脾气后紧接着谈起方清林的狗来,还表现得如此平静。
不对劲儿。
绝对不对劲儿。
“没什么啊,就想起来问问,我觉得我也能把糖豆养那么大,学习一下相关知识。”
“这方面的知识吧,你就不用太操心了。”蔺锐无奈起身,把沈从皱起来的眉毛抚平,在眉心轻轻啄了一口。
“但是,这只狗你要还是养着养着不想养了的话,我就真得管着你再也别养了。”蔺锐对于沈从这样的有恶童心理的障碍很无奈,“还有,千万别自己随便找人送了,我去找靠谱的人领养,好不好?不要造业障......”
沈从没接话茬,仰头继续问,“他很看重那条狗吗?”
“当然了。最起码大学的时候......”
沈从的脸色又不好看起来,蔺锐抓紧咳嗽了两声。
“我觉得,起码他对那只狗比对他爸上心多了。”
“呵,最好是真的吧。方清林这个人,冷漠得让人觉得,做什么都是作秀给别人看的。养狗的上心或许也只是他用来给自己立人设的道具。”
沈从说着,冷哼从齿间飘出来。
“真的很上心?”
蔺锐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只好扯着嘴笑笑,点了点头。
“非常上心。”
“大概是什么程度的上心?它死掉了方清林会很难受?”
蔺锐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那肯定比他爸死了要难受。”
“你说动物有心性吗?”沈从不断发问,跟个小机器人一样,坐在地毯上一会儿一句,每一句都要在心里处理一遍。
“当然。就像你和我。所以我说,你千万不要再弃养了。”
说到弃养,沈从脸色变得难看。
“弃养?弃养又是什么意思?”
蔺锐看着对方歪着脑袋的样子,知道又免不了一顿解释。
“弃这种字不是只能用在人身上吗?我这样做,也叫弃养吗?我抛弃了它们?可是我把它们送到别的地方一样可以吃饱穿暖呀,这也可以叫做弃吗,那么更严重的应该叫什么?”
吃饱穿暖。
蔺锐想起沈从的事,说不下去。
“就是。”
蔺锐手悬在空中,嘴张半开,想着要怎么把这件事描述得可接受一下,让它不触及沈从的伤口。
“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了。”
沈从把头埋在双腿之间,只剩耳朵漏在外面,大大小小十几个耳洞,大半已经长死,只有在透光的时候看得明显。
正如此刻,日光像一万把剑穿过沈从,而他把自己团成一团,试图用这样的姿态防御,而穿孔的痕迹出卖了这份姿态。
“我出门一趟,晚上你自己吃吧。”
沈从的话打破了从日光走到月圆的沉默,这期间蔺锐一直没敢说话,怕触及哪处让沈从不舒服。
而沈从像是已经缓过了神,继续变成那副匆忙,总有事情的样子,说得每句话都像一条直愣的线条,不容置喙。
“好,记得带着我给你买的那个防蚊的......”
话还没说出去,门已经被沈从关上了,蔺锐耸了耸肩。
“喂,伍小姐,我刚要找你呢,正好碰上你的电话。”
沈从欢快地接过了电话,一抬头望着好大一个月圆,这一回他想好了,打算放过自己,放过方清林,放过只有自己还在郁郁寡欢的心事。
“什么?”
伍君君急促的声音传来,警报声在背景喧嚣,即便不在现场沈从也似乎已经看见四射的红光,心里猛得一沉。
“我们不是刚联系过吗?我在现场了呀,怎么比说好的时间早了?廖医生已经进去了,手术已经开始了,我现在不好贸然进去,怎么办啊?”
“什么现场?”
沈从在路灯下,往前走的脚步停了下来。
“豆泡......豆泡啊。”
“我刚才没有和你联系。”
沈从摇了摇头,呆愣住,后知后觉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
豆泡死了。
不是他计划的。
第26章 月圆
方清林读博的时候,一个香港的姓陈的教授很喜欢他。
那时他们身在另一个半球,大洋西岸,只有方清林能用粤语和他交谈,只有他能在连绵的英文音调中间用顿挫的乡音和他谈天说地,只有他知道为什么他的陈姓氏不和其他中国人一样拼做而是。
陈教授经常称赞方清林是个天生上手术台的料,生平第二次剖活体的时候手就稳如有经验的医生,并且对生命有着恰到好处的冷漠和抽离,正如他们共同顿挫的乡音,性格使然,让方清林卡在不失专业度和人情味的中间,足够对付世界上任何一个跳动的脉搏。
方清林也是这么以为的。
于是用这样的认可支撑他走过每一个职业路上遇到的棘手难题,仅用一两年的时间就把口碑打出了去,从此成了康宁的“头牌”。
但,此时此刻,熟悉万分的白炽灯手术台上。
躺着的是他看着出生到长到十二岁的老朋友,豆泡。
脏器破碎,血光漫天,方清林今年只见了两场车祸,前天一场,今天一场,多么巧,撞得都是狗。
只是有一只恰好是豆泡。
他零星的记忆里把不愿意面对的抹了去,例如豆泡是怎么被撞飞的,似乎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穿好了手术服。
常给他打下手的伍君君不在身边。
他却在恰好在事发地点遇见了恰好路过的廖俊逸,危急之下他只好一时稀里糊涂带着人和狗回了康宁。
他几乎没办法下手。
“廖医生,你我萍水相逢,我现在想法很乱,需要你打下手的地方烦请多帮忙,事后我会有重谢。”
方清林第一次觉得人是可以无意识地进行言语的。
他觉得自己的话似乎不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反而像是别人在说,他是个听众。
他麻木地听着别人用自己的声音讲话。
开始了。
灯好亮,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毕竟他已经忘了车祸发生的样子了。
方清林发晕。
廖俊逸在一旁已经把麻醉准备好,正要下针。
方清林瞥了一眼,针管上的数字传进眼睛里,如此刺眼。
方清林顿时醒了过来,浑身的血上流,涌至大脑一个目的地,让他高速集中注意力,手几乎先大脑一步冲上前。
“我刚说舒泰4mg一公斤就够了,你这是五!”
方清林没时间怀疑廖俊逸的专业度,权当是失误。
“它是老年犬,经不住这个量。”方清林一边在止血一边下指令,“备药室是里面那间,赶紧重新配,千万别再耽误了!”
方清林觉得自己的大脑转得超负荷,连带着身体一同漂浮,带着急躁从嘴里喷了出去。
他很想语气平和一些,但做不到。
两分钟过去了。
“廖医生?”
方清林冲着备药室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低骂了一句。
这场手术来得太匆忙,员工都下了班,方清林没时间关心这人在磨蹭什么,亲自跑去拿药。
于是在备药室内碰见毛手毛脚不知道在干嘛的,廖俊逸的背影。
“拿好了吗?”
灰暗里一声脆响,方清林被惊到。
是玻璃瓶掉到了地上。
玻璃瓶里装着廖俊逸调得一瓶新舒泰,碎了。
方清林越过廖俊逸的后背望向他手里只剩的空气,本就转着的大脑嗡得一声。
世界仿佛静音。
方清林没时间纠结和多想,只好自己上手去备药。
“不好意思,方医生......我有点紧张,这太紧急了,环境也不习惯......”
廖俊逸一边抓那头卷毛,一边不好意思地解释。
“我已经配好新的了。”
方清林冷着脸,放下量瓶。
大概三十秒,方清林举着一支新药跨过昏暗的备药室,在光亮处转过头来,对着廖俊逸开口。
“廖医生,现在你在一旁给我递附近的东西就可以,谢谢,麻烦了。”
“好的......”
廖俊逸手忙脚乱,在原地看着光亮的手术室中面色阴沉,手里一直没停下动作的方清林,说不出多余的话。
他承认这比他设想过的要残忍一些。
他从昏黑中慢慢移到方清林身边,刚才手里一直没停的方清林居然突如其来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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