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方清林的手,望见了一条平直的线,赫然躺在检测仪上。
还是没来得及......
廖俊逸心里明了,他的存在只是为板上钉钉的事儿添砖加瓦。
毕竟撞的人就是设计好了往死里面撞的。
方清林觉得这是在做梦,从车祸的那声巨响开始就是噩梦。
原来平直远比惊涛骇浪更为恐怖,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消失。
起伏可以归回平静,平直是永恒的缄默,方清林扑面而来感觉到的是一种比痛苦和绝望更加灭顶的东西。
他意识到自己的一部分彻底的消失了,跟着豆泡一起去到了那样永恒的缄默中去。
“方医生......节哀。”
廖俊逸在一旁想了很久,一咬牙还是把话说出了口,无论如何,都要把面子功夫做到位,否则事后方清林反应过来,他还有些辩解的余地。
“廖医生。”
方清林整个人都低垂着,用手撑在台上,用的力气过重,导致手上的皮肤和手术台紧挨的地方几乎是青紫色。
“我不知道你的专业程度如何,事到如今我也没力气和你争论,医疗事故有的时候是常见的事。”
廖俊逸松了半口气。
“只是,我必须得说,不带任何私人恩怨的。”
廖俊逸又提起来半口气。
“你们泰兴这么办,迟早要完蛋。”
廖俊逸迫不及防撞上方清林红着的一双眼睛,这个男人长相明明极其隽秀,凛冽又不失风度,此刻面容却如同刚从撒旦那里获了加封般,隽秀化成阴翳,风度转成疯魔,压抑着的表情却比爆发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方医生,实在是......我不知道怎么补偿您,您提吧。”
方清林顿了一下,哼了一声,廖俊逸以为自己真的要完蛋了吧。
全行业封杀?
家破人亡?
这个应该倒是不至于。
廖俊逸在心里后悔了半下,想起那个老男人的报酬后才微微回过神儿,看向大门口,方清林已经包裹好狗的尸体出了门。
只留下手术台的一片血红。
方清林感觉身上好暖和,似乎有什么一直在流淌,一开始他以为是太过伤心,眼泪冲着心里流,直到浓重的血腥味道钻进鼻腔,混着夜晚潮湿,沉闷的浑浊空气,在他胃里倒海翻江。
是豆泡在流血。
兽医病理学,十三章,尸体变化。
尸僵发生前,死后血液会逐渐凝固,残留血液渗出仅发生在死亡后短时间内,之后便无持续流动性。
天啊,方清林又一次发生这种感觉,他在听着自己讲话,而这动作几乎是无意识发生的。
他就这样在大街上抱着豆泡走到了街口,天色很晚了,已没什么人,没什么气味稀释掉鼻腔里的血液,这气息无比浓烈,方清林闻得恶心,又想到这样的气息是豆泡生命最后的残息,在不久后也会消逝殆尽,像他背的定理那样。
意识到这点后他终于流下了今天的第一滴眼泪,他几乎觉得自己的眼泪也会和豆泡的血液在不久的将来后凝固,他在这世上六亲缘浅,能为生灵恸哭的机会或许只在今夜,他抱着自己在世上最后能被称为亲人的豆泡,找不到家的方向。
他注定会是这样一个丧家之犬吗?
方清林在血腥的刺激中回想这近三十年的岁月,出生就没有了母亲,父亲对自己更是伤害大于亲情,就连性取向也是无法和别人白首不分离的那一类。
豆泡是他唯一的家人,读博的时候顶着时差也要委托上门照顾宠物的人和自己打视频,背着课题论文喘不过气的冬令时,他看见豆泡笑着的一张胖胖狗脸,觉得自己还有一个回得去的家,还有一个落下了的根。
现在这根也烟消云散了。
他以为自己在人间感情里的不着痕迹和游刃有余,实际全然是假象。
不过是一个独行之人对自己孤单的隐藏。
在这样的极痛下他居然想到了魏明朔,想到自己认为魏明朔对自己有所图,所以可以作为一个暂时不会离开的停靠处。
多幼稚而经典的,独属方清林的想法。
他突然觉得很累很累,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平常人一样拥有不打量就去拥有情感的勇气?
街头似乎没有末尾,方清林已经走到不知方位,眼前只有路灯,零散行人,圆圆满满的月亮。
月亮从此对他来说再没有团圆的意味,这是一个举目无亲的世界,一个没有无条件的爱和信任的星球,一个落子无悔,步步为营的单人关卡。
想着想着,方清林觉得心口极痛,时间似乎停滞,只有豆泡不再流血的身体提醒他应该又过去了一二个小时。
他抱着豆泡,冲着那轮无比圆滚的月走了那样久。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正好是最圆的那一轮,八月十六,九月开头,方清林觉得这是生命中最后一个中秋节。
走到最后方清林全然失了力气,豆泡越来越轻了。
最后他抱着它的身体,晕了过去,带着一鼻腔血液的味道倒在深夜的月圆街头,再没有醒来的力气。
第27章 假月光
方清林是很喜欢研究香水的,只是碍于工作需要,没什么时间喷。
他总觉得香气是会储存记忆和安全感的,只需要轻轻几喷就能把人的五感之一纳入掌控范围,让世界调频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是一件性价比极高的事。
现如今事情接踵而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机会自主选择生活在什么样的气息里了,一次次任由自己闻着医院的消毒水味醒来。
事情就是这样,摔倒在魏明朔面前,被沈从派的人揍了一顿,抱着豆泡晕在大马路上,一次又一次,方清林回想起来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嘲笑自己确实挺难杀的。
“下次我们换个地方约会,好不好?”
又是魏明朔的声音,沉沉的,像身上这床被子压在方清林身上,让他没力气感慨,只觉得随着意识一同醒来的还有空得发痛的心口,逼迫得人说不出话。
方清林抬眼望去,白炽灯打在病房里,居然像一轮月亮。
“吃月饼了吗?”于是方清林没头没尾地问了这样一句。
魏明朔披着那一身白炽灯做得假月光,真真切切抱住失了魂的方清林。
方清林刚才抱着豆泡走得很累,猛然被人这样承托着身体,一下子觉得轻松起来,于是卸了浑身力气,一心一意扑在魏明朔怀里,感受这种托举。
“吃了。”
“嗯。”
方清林感受到后背爬上一只热乎乎的手,动作本意像是要抚摸,但在感受到怀里的人把自己的力气完全交付后,抚摸变作撑托。
这样完完全全把自己交付出去的时刻,方清林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吃了豆沙馅,莲蓉还有那种柴火月饼,黑芝麻的。”
魏明朔一边撑着方清林一边絮叨。
“你想吃的话明天我带给你?”
这句话喷在方清林的脖子上,像条围巾又像条白绫,方清林分不清这是来温暖他还是要他的命。
“我再也过不了中秋节了,魏明朔。”
“那就不过。”
魏明朔的措辞和方清林想象的不同,他本以为这家伙会说什么那我陪你过之类的话。
“一个节而已,没什么特殊的。”
魏明朔的动作并没有放下,怀抱坚挺。
魏明朔感到肩头有一点湿润,方清林的眼睛盖在上面,许久无言。
最后那双漂亮的狭长眼睛只是在那块布料上蹭了蹭,跟着转头的动作一同望向窗外。
敲门声。
方清林像受惊一样转了回来。
“是时哥,我们一起过来的。”
时珂转了旋钮进门,带着一脸复杂看向方清林,随后扫了一眼魏明朔。
“就在这说吧。”
方清林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纠缠于魏明朔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弯弯绕绕,什么真假月光,莲蓉还是豆沙馅的月饼,人在生理上极度极饿时总是饥不择食的,心理上究极昏暗时是不会仔细区分光亮性质的。
再度睁眼时,方清林看见时珂的脸色煞白,咬紧下唇,没有松口的意思,依旧盯着魏明朔。
“没事,你们说吧。”
魏明朔眼底的乌黑明晃,笑也跟着浑浊起来,最后用带着温热体温的手心蹭了蹭方清林的脸,走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了上。
方清林愣坐在床上,像一个蒙了尘土的布娃娃,身上的姿势却还像是摆好般,保持着和魏明朔拥抱的角度。
时珂想说什么,到最后把话咽到了嘴里。
“到底什么事?”
方清林问道,目光依然锁在眼前的那块空地。
“你先回答我,你们现在算什么?”
“不知道。”
这句倒是回答的彻底,像是心里话。
“你是不是越活越糊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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