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空间很小,他顺势窝到魏明朔的肩膀旁。
方清林突觉后脖颈一阵温热,是魏明朔顺着他的姿态摸了两下,这是把他当成只受了惊吓需要安抚的猫科动物了。
他本想再躲,可面前魏衷诚的表情太过惊悚,半张狠戾,半张礼貌,想害人又怕被对方记恨的矛盾怪异如伪人,方清林不敢靠近,只好贴在有人形的魏明朔身上。
似<a href=Tags_Nan/SangSHiWen.html target=_blank >丧尸</a>追尾,末日公路,魏明朔带着方清林惊魂未定的后脖颈,一脚油门下去。
魏衷诚的骂声存在了几秒就再听不见,小小的空间中杂糅着一箩筐疑问和情绪,冲着没有目的地的远方一并飞去了。
“你还会开手动挡?”
方清林脑瓜里太多疑虑,只能暂时抓住最浅薄的一个问出去。
“你居然不会开手动挡?”
医院近郊,隧道一个接一个,魏明朔的侧脸在光晕和灰暗里切换,成一个分明剪影,看得方清林有点呆。
“嗯?”
听对方没回答,魏明朔侧过了头,看见一个扎着低丸子头,愣哈哈的方清林。
“好吧。”
魏明朔笑了,车跟着抖了两下 被后方滴了一声。
“笑什么笑?”
“你现在看起来的样子已经把我的问题回答完了。”
方清林后知后觉这小屁孩是在拿他打趣。
剪影在隧道里不断穿梭,亮了又暗,显得魏明朔的笑脸诡谲多变。
方清林不知道刚才那个和自己父亲大放厥词的魏明朔,和自己眼前带着笑脸打趣的魏明朔。
哪个才是他。
姿态对调,魏明朔又跑了两个隧道才意识到方清林的沉默。
“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饿不饿?”
方清林摇了摇头。
“巧克力。”
魏明朔熟练地打开车中间的收纳箱,甩出来一条黑巧,浓度百分之八十。
“不喜欢吃的话应该还有四十和六十浓度的,从左到右。”
方清林听了话看向那块空间,真如魏明朔说的那样,各个浓度的巧克力摆得整齐。
“还不想吃的话,副驾前面打开应该有运动饮料。”
方清林已经懒得去验证,瘫在车座里只字不语。
“...你没什么想问的?”
魏明朔看着这个不吃不喝不语的消瘦小人儿,疑心自己刚才递出去的皮筋儿是紧箍咒,让对方说不出话。
“我不喜欢多管闲事。”
方清林摆弄那块巧克力,隔着袋子揉搓,直到那块小小的固体化成软软的一坨。
车已经开上高速,隧道的长度翻了一番。
方清林看着驾驶位上只剩黑色的剪影,觉得魏明朔离自己很远,又很近。
近到只需要两步,他就能吻得到对方脸颊。
而要需要翻阅多少年岁,了解多少故事,才能触及对方的心口,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本能地害怕。
害怕对方编排着什么未知的剧本,他又在这未知的剧本里要扮个怎样的未知角色。
未知包着未知,是走过漫长岁月的方清林最不喜欢的。
“魏衷诚的车和他这个人一样,一辈子装给别人看。”
魏明朔看了眼车内后视镜,不管不顾地讲下去。
“巧克力,运动饮料,他从来都不吃,都是给可能坐车的人准备的,含糖量太高了,他怕发胖。”
话赶着话,魏明朔呛着笑了一下,“怕发胖的身体也是给别人准备的,他就是个一辈子依附,吸榨别人的可怜虫。”
方向盘在手里转了半圈,红灯。
魏明朔越过缩在座位里的方清林,打开副驾的抽屉拿了瓶饮料。
“我和妈妈都是他的工具,依附别人的工具。”
运动饮料甜得发齁,魏明朔猛地咳嗽两声,“所以我妈才会和你爸认识。”
方清林终于抬起了眼睛。
二人目光交错在车内后视镜,一把剑劈到另一把刀,寒光对接。
“是吗?”
方清林终于说了话。
车过了一片绵延隧道,只剩正午的太阳直劈柏油路,整个世界被晒得发亮。
“那我蛮好奇,你都从他那里学到什么了?”
魏明朔紧握方向盘,笑容疆在脸上。
“......我把他讲得如此卑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学他?”
“魏明朔,你什么都打算得很好,只是忽略了一件事。”
方清林懒嗒嗒从座椅上坐直,“你忽略了我也是一个父亲的儿子。”
情感是一条穿梭了代际的河流,方清林此刻站在下游,把自己的创伤抻成一个坝,容忍回忆的海浪再次拍打。
那些痛苦的,无法付之于口,从未被理解过的。
“你忽略了遗传,你没法和这样东西抗衡。你爱他,是在成为他。同理,你恨他,也是在成为他。只要你对他有情绪,这情绪就在把你们塑造成一样的人。”
“恨他就是在成为他。这是诅咒。永远恨下去就是把他的精神永远延续下去。魏明朔,放过自己吧。”
放过自己吧。
魏明朔觉得心口几乎露出一点血来,自己的痛苦暴露在对方面前居然成了一种痴人的执念。
而这些话,居然是被活在富饶偏爱里的方清林说出口的。
这样的人怎么才能体会恨是如何无止无休,难舍难分?
魏明朔看向方清林的脸,他说完那些话后一直看着窗外。天光毫不避讳地围绕着他,聚焦于他。而方清林就是那样,端坐其中,孑然一身,心安理得,恬不知耻地接受着照耀。
享受着爱,金钱,智慧,美貌,一切于方清林都那样唾手可得。
那一刻,魏明朔恨自己恨上一个光芒万丈,生来就太招人恨的人,显得自己的仇恨那么普通,配不上机关算尽,苦心经营。
可刘俐,魏明朔的母亲,就是在这样的光芒万丈旁的阴影下颤抖,寒冷,同样孑然一身。
面对的却是死亡。
“那你呢,你也在成为方海峰吗?你不愿意成为他吗?他那样好,就算去世了还留了人人怀念的好名声。”
魏明朔来不及调整快要脱缰的语气,勉强说完后听见方清林的冷哼。
“或许吧。但我不像他那么急着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
魏明朔声音拔高,说完后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魏明朔。”
“可我都把我的事告诉你了。”
方清林突然大笑起来。
他想起魏明朔说的,他爸这辈子都在为别人准备,把自己剖给别人看。
而魏明朔刚才所作所为几乎与他描述的魏衷诚一模一样。
急于剖开这段经历让方清林感慨一二,或者心疼一二,这种诅咒真是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代际忧愁里。
“我们要去哪?”
方清林终于笑完了,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魏明朔依旧在愤怒里难以平静。
“你这样说,只是因为你是被爱的那个人。”
“你不是工具。不是意象。没拥有恨,没拥有诅咒......”
魏明朔越说心脏跳得越快,他为之前短暂为自己的复仇愧疚的瞬间愤怒,自己居然昏了脑,为这样一个得了好处还爱说教的少爷抱有恻隐之心,“如果你是我,你会做一样的选择。恨下去,延续下去...”
方清林摇了摇头,“他会死在你前面的,你急什么?”
魏明朔被对方冷漠的话冰了脑袋,“......”
“死亡会终结一切。”
“那,我们现在回去把他撞死,然后再把车开到海里一起死。”
魏明朔被呛得失语,不想继续交谈这个话题,顺势发了疯胡编下去。
“你舍得他死得这么轻松吗,魏明朔?”
一句话,如同火花。
从海的那边闪耀过来,炸在魏明朔心口上,天崩地裂。
这两人在哑谜里打手语,自说自话,却真能把说到对方心坎里,正如此刻。
“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死亡配不上他的所作所为,会不会觉得死亡在这样的情绪前面都不算什么,要用更激烈的摧毁创造一个新的结局?”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魏明朔在否认,手却要抓不牢方向盘。
他眼前的世界歪曲成一个头尾相接的怪圆,自己的名字在圆圈里和上一辈的爱恨情仇一同滚动,互相撕咬而犬牙交错,再无法分开。
“天好蓝啊,魏明朔。”
方清林的语气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轻快如同一只飞出笼里的鸟。
魏明朔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海不知道什么时候离他们那样近,一排飞鸟掠过,惊叫。
第19章 姓魏的贱人
“沈小少爷,您怎么来了?”
近海的地区天气多变,在方清林指着那汪蓝天后的两个小时,华南下了场覆盖半省的大雨,失去了车的魏衷诚带着羊绒帽子狼狈顶雨跑回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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