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呜哇呀哈一顿吐，吐得痛痛快快，酣畅淋漓，眼珠子要冒出来。
方清林低头看着自己的呕吐物，旁边是跑飞的鞋带，在柏油路上摆着像一条蚯蚓，随后看到魏明朔毛茸茸的后脑勺低了下去，把蚯蚓系成蝴蝶结。
“吐痛快了没？”毛茸茸后脑勺说了句话。
方清林气得想翻白眼。
“你到底在拉着我跑什么？”方清林话还没落地，人先腾了空。
魏明朔真把他抱了起来，不是梦。
方清林眼里的世界只剩魏明朔的衣服领子和突出的一小节锁骨，他看着它们一同颠簸，渗出细微的汗液，和衣物间摩擦地发红。
方清林隐隐觉得这红色慢慢变亮，刺眼，像一个大射灯对着眼睛晃，但他被魏明朔抱着跑得上颠下颠，看不仔细这大射灯是从哪个方向过来。
直到魏明朔终于刹了车，射灯的光强烈地照过来，方清林看清那是一辆白色轿车，年份很老，在当时应该可以算作一辆好车，只是时间让它变得不太体面。
“快点放我下来！”方清林敲打着对方的胳膊，从魏明朔结实的怀抱里跌下，腿直打颤，抬头只看见魏明朔呆呆愣愣的背影投在红色射灯里，像是正面一场火灾。
那道红光毫不客气地停在他俩面前，咄咄逼人，拦路拦得极为理直气壮。
“这人什么毛病？”方清林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狼狈过，什么素质教养的都懒得管了，毕竟自己爹也没了妈也殁了，活了快三十个年头，矜持了半辈子，现下遇见没素质的只想学青少年和黑臂和对方干一架。
方清林撸了袖子，甩过一旁的魏明朔，看他跟个傻子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方清林看着更是窝火，掠过这傻子大摇大摆走了上去，一拳头砸到车窗上。
“没事儿晃人干什么，下来！”方清林说完还挺了挺腰，给自己壮胆。
车窗摇了下来，方清林霎时遁入一场淋漓如马孔多的大雨。
他顿时明白了魏明朔那双下着小雨的眼睛，乌云来自哪片天。
眼前这个上了年纪的儒雅男人，静静坐在那辆和他很像的车里，眼睛如同一把钝了却随时又能磨利的刀子，同车前的红色射灯一样，劈得方清林浑身一麻，默默回到那个有教养的状态。
“您，是方先生的儿子吧？”车座里的男人似乎没听见刚才方清林没礼貌的指点，静静把话递了上去。
方清林皱着眉毛，转头看向魏明朔。
这家伙终于缓过神，冷冷地走了过来，一场雨贴着一场雨，是会卷起风暴的。魏明朔走过来的架势就是那样，一圈低气压围在他身旁，压到身旁的另一块低气压，方清林恍然中觉得魏明朔缠着自己的这几个月，给出的那些笑脸，贴切，全是雨后水雾建出来的海市蜃楼，直到水雾散去，只剩一座冰制的山脉。
他站在其中，浑身发冷，两道视线争先恐后地扫过他。
“是。您以这种方式找我有什么事吗？”方清林这两个人夹在其中，头脑发昏。
车里的男人走了下来，方清林觉得大雨变成从上方倾落。
“抱歉，误会了，这样误伤您也不是我的本意，我是来找魏明朔的，和您无关。”男人把头顶上的帽子摘了下来，做了个礼，“我是魏明朔的父亲，魏衷诚。”
男人笑着递过来一只手，一个中年男人的手，居然没什么年岁的痕迹，只是指尖落了薄薄的茧，给他一些厚重的气质，方清林鬼迷心窍地握住，觉得像是握了一本厚厚的书，书页却都是温润的，没有棱角。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方清林凝滞，这样冷的声音居然是魏明朔发出来的。印象里，对方的声音曾经是磁性的，柔和的，时而会沮丧，时而又微微上扬，从来没有过现在的温度。
“你这样太伤爸爸心了，朔朔...”男人的身子掠过方清林，走向魏明朔。
“我说。”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听不懂吗？”魏明朔的声音由冷转热，渐渐镀了一层温怒。
吼。
这父子关系，剑拔弩张程度不亚于自己和方海峰那个登，方清林跟着吸了一口气。
“爸爸关心儿子，来找他，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或许是我和朔朔有心灵感应呢。你是不是也想爸爸了？”
方清林顺着视线看过去，魏衷诚正手浮在半空，要去摸魏明朔的脸。
“...走开。”方清林听到了魏明朔嘴里的“滚”音发了一半被他修改成走，言语凛冽之势不禁让他觉得这已经是魏明朔理性占上风的结果。
“朔朔......你太让爸爸伤心了，整个假期爸爸都不知道你在哪，好担心。”魏衷诚完全忽略了自己儿子阴翳的一张脸，依旧不知好歹地凑过去，对刚才的话似是习惯又似是毫不在意，“跟我回家好不好？我都听说了，你给人家小方先生闹得好不安宁，别给人家添乱，好不好？”
魏衷诚回过头，略显疲惫地看了方清林一眼，方清林点头示意，脑袋做完这个动作后才感到奇怪，这个男人似乎有一种，只要他和你交流，你就必须要顺着他给出回应的魔力，像是偷偷篡改了程序代码，在待人接物这里作了弊，方清林实在想象不到魏明朔这样抗拒他的理由。
“你听说了？听谁说的？”魏明朔依旧把脸仰着，寸步不让，“是晚上做梦的时候妈妈和你讲得吗？”魏明朔终于在这场“亲情交流”中笑了一下，却比刚才沉着脸的样子更诡异，“除了这个，她还讲了别的吗？”
听到魏明朔说起母亲的事，魏衷诚的脸短暂地扭曲了半下，“别再闹了，让人家小方先生看笑话。我们回去说，好不好？”
明明是有商有量的口气，方清林听着却觉得像是命令，对方传来的压迫感就算离得如此远，方清林也感受得到。
“回去？”
魏明朔又在笑，笑声再也收不住。
“回哪里去。我在你那里有地方住吗，你不就是“客人”吗？“客人”有权利决定让别人住进去吗？”笑声扭曲，旋转，方清林听得很晕，没明白这对父子之间在打什么哑谜。
“朔朔，别再说了......”魏衷诚低下嗓子，拽着魏明朔想走到一旁，却被魏明朔推了回去，“知道自己没脸说就哪来的回哪去，你来找我还想要什么，钱？”魏明朔反着握住魏衷诚的手腕，继续追问下去，“难道你觉得，我背着你还藏着钱吗，我要这些钱有用吗？”
魏明朔有力气，魏衷诚扭不过他，半个手腕被擒住，跑也不是，顺着劲儿扭也不是，儒雅且柔和的一张脸也逐渐扭起来，方清林觉得有点骇人。
“我要这些钱没用。对你可是有用的很，不用一把年纪了还恬不知耻地出卖色相，那叫什么，卖，屁，股。”魏明朔一字一顿，说完了似乎还没解气，“你不会觉得我还会忌惮着在你口里的“小方先生”里失态，不敢说重话吧。”
魏衷诚整个人彻底扭成一团，身体和脸都是。
“我告诉你，八九不离十，我已经猜到是谁和你勾搭上，告诉你我的位置的了。”魏明朔眼睛眯成一条，胳膊像根铁棍般紧紧压着魏衷诚的身体，“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想从我这里持续地得到好处，最好自觉点，像没生过我这个儿子一样，我承诺的绝对不会少你的。”
“你要是继续来找事儿，你不仅一分一毛得不到，你现在有的我也会一笔，一笔，和你算清楚，和你背后那头男肥猪算清楚，你听明白了吗？”
方清林捂着脸，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些话魏明朔敢讲他都不敢听，像是光天化日下走到了谁家客厅般无助，听着魏明朔跟个疯狗一样抓着自己老爸乱咬，心里不禁觉得方海峰死得太早，这人就该有个这样的儿子治一治。
他偷偷漏出一个指缝，看着魏明朔掠过被骂呆得魏衷诚，径直冲着他走过来。
“上车。”
“什么...什么车？”方清林一头雾水。
“那辆岁数能和你一较高下的老宝马。”方清林听了这话有点不乐意，正要开口，却被魏明朔拉着走到车旁。
“他不走，我们走。”
第18章 末路
“我不会开手动挡！”
方清林的话和身子一同被魏明朔摁到车门里。
“坐下，没叫你开。”
魏明朔拉过安全带把方清林绑好，两个大步迈到主驾。
“坐好了？”
魏明朔搭上方向盘，心脏砰砰跳，看着一旁气急败坏的魏衷诚打算一脚油门直接飞出去。
踩下去之前，他鬼使神差地看了眼头发乱糟糟的方清林，想起他在科室里神气的样子，从兜里拿出来个皮筋。
“绑头发。”
方清林嘴张半开，接过。
他在发尾打了个小丸子，刚打好就看见副驾的窗上魏衷诚的脸贴过来。
“靠！”方清林吓一跳。
魏衷诚大力敲了一下窗，方清林刚扎好的丸子差点掉地下，拽着安全带往后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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