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方清林还有心夸奖一二,只是这家伙居然敢标榜是自己炖的,实在脸皮厚得像城墙,城墙又撞到他专业对口的枪口上。
方清林揣着明白装糊涂,“炖得可真好啊,” 魏明朔看他拿着勺子在汤里游泳,半天没喝。
“说是买来的我都信呢。”
方清林怪里怪气,瞥了魏明朔一眼。
魏明朔嘴巴一歪,心里大喊痛快。
他要的就是这个时刻,方清林想不到,他的怪里怪气落在魏明朔耳朵里爽快地不亚于宣告起跑的枪声,正中他的靶心。
“当然了。”魏明朔把脸扬起,
“鸡是清远的,煲了整一个半点,三十分钟搅一回,用明火滚,还放了你最喜欢的竹荪...”
方清林听着魏明朔摇头晃脑的这番话,越往后听脸绷得越紧。
“最重要的是,师从你最喜欢的那家店。怎么样,有八分像吧,连你都骗过去了?”
魏明朔心满意足地把脑袋转了两个来回,睁开眼却撞上方清林眉头向下的一张臭脸。
方清林的表情让枪声错顿。
而且他一直没回话,只剩魏明朔一个人的得意在空气里悬浮,迟迟未有落地。
“...挺好的。”
方清林几乎是压着口腔缝隙呛出来的这几个字。
“下次还是直接去买吧。饭钱等下我折现转给你?”
魏明朔在沉默里忐忑良久,听了这话便簌地站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你的钱?”他感觉浑身气血上涌,大脑迟钝,说话的时候太阳穴直跳。
“我做这些,难道是为了赚你顿饭钱?”
方清林看了他一眼,只好补了一句,“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魏明朔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觉得脸上红红的,像被对方的态度扇了巴掌。
他以为的,和方清林之间逐渐化了的隔阂冰墙,对方只用了句“不想欠别人的” 就重新凝结上。
方清林为什么突如其来地疏远他?这碗鸡汤怎么他了?
那些时刻难道都不算什么吗?
他的手心落在他的手腕,动脉缠绕在一起,心脏的节奏打成一拍,是假的吗?
一兜苹果,还有一兜绕了几十公里买到的康乐果,以及魏明朔根本没料到也不敢细想的,自己心脏的一小块。这些他通通不厌其烦地递给方清林,任他咀嚼。这都不算什么吗,对于方清林来说,这些东西是咀嚼了就可以吐掉的吗?
一股浓烈的羞辱掺杂羞耻的感受顶着魏明朔,他觉得自己要站不稳了。
“站着干嘛?”方清林侧着脸,“好不容易炖的那你也喝点儿啊,喝完了早点回去,我明天办出院手续,时珂送我就行,后面不麻烦你了。”
方清林不知道有没有感受到魏明朔气场不对,又挂上那副假惺惺的笑脸,和刚才一瞬的冰冷之间断了层。
只有魏明朔知道,看似断层的两个状态之间实则千丝万缕,不过是方清林冷漠内核的一式两份,印在魏明朔脑海里只有疏离二字。
刚才那个拿他打趣找茬的方清林才是放松着的方清林。
话一旦没能一口气说出嘴巴,第二口便泄了气。
魏明朔什么都讲不出来,也找不到自己发问的立场,于是甩着门出去,只留下一个悬挂的背影飘在鸡汤久久不散的香气里。
方清林嘴角的笑慢慢耷拉了下去,把左手放在右手上,感受到一阵冰凉,又捧起饭盒喝了一口鸡汤,竹荪煲久后软糯的口感滑到胃里。
他确实想起来了,那家店是没有竹荪加的。
那碗汤确实是魏明朔做的。
煲汤说来是没费功夫到让他害怕欠对方什么的,但是专选他喜欢的店的口味研究,专选了他喜欢的食材加工,一专二专堆叠在一起,方清林不敢细想魏明朔这个小屁孩在研究自己上费了多大功夫。
人都说一份功夫一份收获,换言之,他不敢细想魏明朔想在自己身上收获什么。
钱吗?情吗?
方清林才懒得想这些,只是他下意识的防御太刻板行为了,及时出现,在身上结了层厚壳把对方的心思弹回去。
如果方清林的话是起跑的枪声,魏明朔就是那个抢跑的人。
住院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方清林一向认床,而医院的床板硬得过分,即便魏明朔在下面垫了几层软被,他的骨头还是能感知一阵硌,或许也怪自己瘦得太过分。
哎哟。
沉到梦境里,方清林觉得真累,又是这个老梦。
最不想回到的高中,天公不作美,酣畅淋漓地下暴雨。
自己不知道第多少次又被小混混堵着要钱。
然后他又不知道多少次说了梦里说过的台词,要钱可以,起开别挡路行吗?
每次说完这句话都是被对方暴揍一顿。
方清林每每醒来后都纳闷,自己为什么非说这句话,非讨这顿揍?
总之,他又臭不要脸地说了这句话,眼看又要挨顿揍了。
...
喔唷这次没有被揍。
方清林发现自己正挂在一个人身上,而这个人在大步大步地跑,没有什么什么抢跑领跑先跑后跑的概念,也没在和谁比赛,更没站在什么规范的跑道上。
这个人只是在跑,很纯粹地奔跑。
他感觉身后的那条通往学校的路离自己越来越远,一路从高中跑到了大学,最后甚至跑到了香港,跑过了他差点读掉半条命的博士学位。
最后跑过方海峰的葬礼,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吵死了...
十几年的时光变成一两个跨步,轻松地被这个人跃了过去,他感觉...好轻松。
他觉得他们跑了好远而互不相知,是种遗憾,于是睁开了眼,发现抱着自己疯跑的人是那个摔门而去的魏明朔。
方清林却没有惊讶,潜意识里早有预料。
梦里他们对视一眼,而后方清林醒了过来。
这个夜晚没有魏明朔开关空调替他控温。出奇的热。
方清林摸了摸自己身上,一身汗涔涔。好似真被魏明朔抱了飞奔。
太阳又升起来,方清林安静地抱着膝盖在梦里久久不醒,用了两个小时回神,最后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打算拖着半病不病的身体溜两圈。
他旋开门把手,一道刺眼的光劈进病房,他感觉小腿一沉,一个挺大的身子靠到他腿上,沉甸甸的......原来是刚才的长跑运动员魏明朔。
方清林怀疑自己在做什么清明梦,下意识踢了这人一脚,随后欣喜地发现自己的腿在一周的休养后回了不少力气,魏明朔被他踢得一歪。
然后更是整个身子歪到了他下半身上,这是把他当墙了。
不是梦。
魏明朔帅气地摔了门后又帅气地坐在门后呆了一整晚,现在又帅气地被方清林踹醒了!实在是帅气呀!
方清林已经没空担忧这家伙到底想在自己身上图什么乱七八糟的,只余下久久不能平息的震惊。
缠人当如魏明朔!
魏明朔还没醒。
再来一脚?
这脚就逊色了很多,方清林说来惭愧,居然没发现魏明朔早就醒了,被对方使坏躲了回去,踩空后重力下堕,他和昨晚的梦境接壤,稀里糊涂地倒在魏明朔怀里,比医院的床板还硌,这魏明朔真够瘦的!
太近了,方清林真真切切看清了对方的眼睛,一场久久不散的暴雨。
魏明朔的泪滴顺着胶原蛋白充足的脸蛋滚到下颌,方清林看呆,手先大脑一步抹了上去,试图用指腹吸干,却忘记自己不是块海绵。
“清林哥。”
魏明朔的声音好哑。
“和我一起离开这儿,好吗?”方清林觉得对方不止声音哑,说得话也像哑谜
“有个......讨厌的人,追过来了。”
方清林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户后侧,依旧是一览无余的太阳。
“我得跑。”
“啊?”方清林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后知后觉那场拥抱中的马拉松是个预知梦。
第17章 我们走
魏明朔说得“跑”原来没有什么高雅的象征意味,真是跑,极其纯粹的跑。
这是方清林低头想去系鞋带结果被魏明朔拽起来接着跑的时候想明白的。
“你又抽得什么风?大早上的,晨跑了还!”
方清林一边跑一边喘,一边还得分神注意着脚下纷飞的鞋带,两句话硬是分成八瓣才说完。
魏明朔坚毅的后脑勺跟鸡头一样稳,似没听见方清林的话般继续向前,步子越迈越大,手里紧紧扯着方清林,似乎怕他飞出去。
方清林觉得自己像个风中飘摇的塑料袋,被魏明朔拎在手里兜了一肚子风。
“魏明朔!”方清林感觉这三个字是从胃里喊出来的,喊得肚子叽里咕噜乱叫,风顺着倒灌,在胃里滚了一圈,他只好又把脑袋垂了下去。
这次不是系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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