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单人病房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男声，魏明朔才来得及急刹。刘海腾在空中，惯性向前，几根黑色的头发伸了过去，不知道方清林有没有看见。
“哎哟，天老爷，好大哥，你快把狗接走吧行吗？”
是时珂的声音。
魏明朔不知怎地听见自己紧着的喉咙松开了一下。
“我都这样了怎么照顾它，你以为我愿意放你那？我害怕你照顾不明白呢......”
“给脸不要。喂，那小子跑哪去了？”
“不知道。你给我削苹果皮呗，我要吃苹果。”
方清林又嚷嚷着要吃苹果，魏明朔也不知道他哪来的瘾。
“我看，估计没干什么好事。要不舍得放你一个人在着？这人巴不得二十四小时长你身上吧。”
“你这削得一点也没有魏明朔好，好多肉都被你刮下去了。”
“唉唉，我看他这勾搭你的行动可挺有成效。我埋汰他的时候你是一点腔不搭，反倒夸上了...不会你那禁闭的小小心门真为人家敞开了吧？嘿。”
时珂的话一字不漏打在魏明朔耳朵里。
他咽了口口水，脑子里停不下打转，方清林会怎么回这句话呢？
反驳，搅浑打科......还是放了口风有一点承认？他不敢多想。
等待的这一秒很长，长到魏明朔站在门外觉得周遭一切都飞过来抚摸着他的感官，他看到安全出口的绿色灯牌在时珂带的一堆补品后发着幽光。
看到给方清林换药的护士头花从昨天的灰换成了蓝。
看到保洁阿姨把医院的地砖擦地发亮，一低头跟镜子一样，魏明朔却看不清自己的表情是哪一种。
反正一切和方清林无关的消息争先恐后脱了闸一样闯进他的眼睛，可好像还是远远不够。
他需要很多消息来稀释等待方清林口风的煎熬。
最后方清林什么都没有说。
不仅什么都没说，还在一片沉默里用后槽牙咬苹果。
苹果很面，魏明朔听见果子在方清林嘴巴里被咀嚼，固体化液，苹果汁水流动着——
他的那些等待都是徒劳。
那些和方清林无用无关无效的消息都是泡影。
魏明朔觉得自己现在又从憎恨的容器变成了方清林嘴里的那块苹果，甚至，他几乎能想象到对方口腔的形状，能感知到自己在其中逐渐碎裂的姿态。
他碎裂。七零八碎。
一缕缕残魂找不到容器，他飘不回魏明朔这个名字里。
恍然间，他回到了方清林触碰在一起的那个夜晚，魏明朔终于明白了。只需要一个夜晚，再多也都会是重复，重复被方清林包容，嚼碎，还是用方清林那张红红的嘴巴。
而魏明朔这个名字就像刚才那样，再次七零八碎。就像那天魏明朔想的，他是一块拼图飘散在方清林四周，没有力气聚合，也就拼不出他本该有的，滔天的仇恨。
魏明朔从未像此刻一样 希望妈妈重新在他心里大哭大闹，摔碎方海峰的瓦瓷，弄出点让他醒过来的声音。
可是她没有，她好安静，形神俱死。
妈妈，不是你需要我那样去做吗？为什么连你都不帮我，不帮我记着这一点，反而纵容我像反方向滑落过去？
你不是最爱我吗？
怎么办？
魏明朔想扔下这袋康乐果转身就跑，他怎么能够承认，原谅自己是在方清林简单地咀嚼中地动山摇的？
随即他冲着安全出口的反方向跑了出去，康乐果掉在时珂的包裹前，窗外气压收缩，穿堂风从他的衬衣里面吹过，卷着魏明朔心里乱作一团的情绪一同奔涌，风能飞到蓝天，他却飞不到目的地，只能让情绪在身体里上蹿下跳，像口咽不下的气般顶着肺泡，顶到破裂。
直到跑到走廊的尽头，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转回头去，发现时珂正在另一头看着他，怀里还抱着那袋下方全碎完了的康乐果。
方清林还是那个死样子。魏明朔受不了他不说话，只是用细细长长的眼睛打量来打量去，让魏明朔没地方可躲，没言语可还嘴。
“你刚才跑什么？”
方清林终于讲话了，眼睛却没在看魏明朔。他手里正拆着康乐果，一小块一下块地吃。
“小心吃一床渣子，什么坏习惯。”
魏明朔看着时珂跟个古代的奴仆一样，跑上去给方清林被子上铺垫子，而这个慢条斯理把康乐果吃成在名贵食材的始作俑者则极为平静，心安理得地接受着。
魏明朔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难道说“因为你嚼苹果的声音让我觉得心慌失措摇摆不定”吗？
“上厕所。”
方清林端坐床上，心里早知道有个小屁孩刚才蹲在外面听墙角。他听力出众，或许和当年读博士的时候做课题要连着观察几个月动物呼吸有关。于是当魏明朔球鞋脚后跟蹭在保洁大姨刚拖过的地上时，方清林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也万分确定，自己完全没讲什么能刺激到让对方原地拉练式跑步的话。
总之，他问出口这个问题纯属好奇，他是真不知道这小屁孩到底在跑什么。
一开始思考时间就簌簌飞过，方清林没觉得有什么，对面站着被审问的魏明朔却坐立难安。
“我肚子痛。”
方清林怎么还不说话？
“我乳糖不耐受，早上喝牛奶了。”
“清林哥。”
方清林晕完那一遭后脑子似乎多日不灵光，才反应过来魏明朔刚才在殚精竭虑地回答他，回答这个纯属因好奇而生的的问题。
“哦。那你以后少喝点？” 方清林似乎看见魏明朔松下半口气，不禁又好奇起来他在紧张什么，目光望过去却看见时珂，这家伙正鼓鼓囊囊吃康乐果，于是忘记了追问魏明朔，伸着身子把袋子抢了过来，“给我买的，你吃什么吃。赶紧回去喂狗，豆泡这个点要吃早饭了。”
“嗨…” 时珂来不及感慨自己的地位豆泡比不过就算了，魏明朔也快比不过就算了，现在是连魏明朔买来的小零嘴都比不过了，不免不满于感情的用进废退，要挖方清林两句。
“我看你越上年纪越窝里横了！垫子白给你铺！”
“温柔点儿小珂珂。” 方清林转过头把食指盖在时珂嘴上，魏明朔看着这个炸毛的大汉神奇地静了下来，不禁感叹对方确实是个做动物医生的好料。
方清林从屁股下面掏出来手机，点来点去一通，“下周你的个人秀，我特意在截票日前一小时及时包圆儿了。”
“嘿嘿好哥哥我滚了，我回去伺候少爷吃饭去。” 魏明朔看着这人跑出门的速度比刚才自己的冲刺更快一步，后怕似地咽了口气。
“谢谢你啊。”
后脑勺方清林的声音暖暖地飘到发梢，魏明朔回头，只撞上那双狐狸眼睛弯弯如月，其清晖几乎压过窗外烈日，把躁动的白昼转换成他们初见的夜晚。
魏明朔只能沉默，他们之间的情绪确实和那个夜晚接了瓤，不过是用方清林的手笔，他不知道该喜该悲。
第16章 飞奔
方清林在魏明朔手忙脚乱的照料下终于人如其名一次，像片被强盗掳了的生态保护区迎来了灾后重建，便肉眼可见得蓬勃起来，枝叶繁茂，发丝似乎都跟着结实了一些。
身体结实造就精神躁动，方清林一天到晚想方设法找魏明朔的茬，似乎看着魏明朔吃瘪他病就跟着好起来了一样。
“鸡汤，我自己炖的。”方清林看着魏明朔把保温饭盒端在床上的小桌上，哼了一声。
魏明朔看他那狡猾又幼稚的样也不让着，把手指打横放在方清林鼻子下面。
“脏死了，拿开。”方清林拍了拍其手腕，看到那颗黑色小痣所在的皮肤红了起来。
“哥，怎么这么说我。”
魏明朔笑得灿烂，脸上的酒窝凹了出来。
“我不是是怕你着凉吗，听你老是哼哼哼的，以为你鼻塞了，确认一下。”
方清林眼看对方不要脸的功夫才几天就学得和自己不相上下，更来了劲头，“鼻炎犯了不行啊。鸡汤好炖吗？”
魏明朔坐到陪护椅上，慢条斯理打开保温盒，拿小勺子舀了一口鸡汤。
他平视方清林的眼睛，在汤匙上吹了口气，让香味飘到方清林“鼻炎”的鼻子里。
“再不好炖一想是给你炖的也好炖了，张嘴。”
咦。
真受不了。
方清林心里明镜儿，这汤第一次喝到嘴里他就知道，绝对是出自医院附近一家夫妻小店，根本不是魏明朔炖的。
想当初康宁的小王早搜罗了这附近五公里内的所有好吃小店，午休浩浩汤汤带一科室的人吃南吃北，好巧不巧就是这家店正好最合方清林口味。
人家店小排场大，不做外卖，让他这个怕麻烦的懒虫周末都爬出来独自吃了不少次。鸡汤鸡肉嫩，汤底甜，难为魏明朔这个外地小孩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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