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米棍,你吃过吗?”方清林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没有。”魏明朔摇摇脑袋。
“真奇怪。你不是广东人吗?”魏明朔点点脑袋。
这魏明朔怎么突然傻掉了一样?方清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场景,似乎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吧。
他打开手机,搜了江米棍的图片,一排排黄色的像水管的膨化食物。搜完他想起来可能不关地域的事,魏明朔似乎和他不生在一个年代,这东西在对方小时候估计不流行。
方清林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机举到对方面前。
“康乐果。”
魏明朔很认真地看了图片,方清林发现他在眯眼睛,眯着看完图片又抬起脑袋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他。莫名其妙。
康乐果?方清林反应过来后很想笑,自己脑炎的时候吃了这么多康乐果也没康乐啊。
“那吃了病能好吗?”尽管如此,方清林还是选择相信这名字背后藏着的迷信,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到了岁数,才愿意相信这些有的没的。
“不吃也能好。”魏明朔笑了一下,“清林哥你吉人自有吉象。”魏明朔似乎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一般,说起这些迷信的话哄他。
方清林却只觉得心慌起来,他知道对于这种天生和自己精神契合度高的人大多都是孽缘,往往害人不浅。
“那我要吃,你去给我买。”
方清林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份慌乱,下意识选择提点过分的要求把对方支走。
“现在吗?”
魏明朔背后的铁架床嘎吱一响,居然站了起来。方清林跟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居然真有要去买的意思。
“现在去哪里找啊,明天吧?”
“好。”魏明朔答应了下来。
方清林苦笑,这种有人把你的话不当成耳边风的感觉真挺好的,可惜自己离那个愿意说话的八岁小孩差了二十个年头,魏明朔来得太晚了,他早就培养出自己的话只讲给自己听的能力,不需要多一对耳朵。
“睡觉吧?”
“嗯。”方清林点了点头,后背有点痛,但总体来说算轻的,毕竟没挨两下就被魏明朔抱走了,到住院的地步也只是因为晕了过去。
他默默站起来,扶着魏明朔的胳膊颤颤巍巍去洗漱,隐约体会到人家说的养儿防老是什么意思。
一通下来,二人无声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
方清林睡不着,看着天花板,病房里只有自己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吵得要命。
这月亮也是有病,亮得他晃神。
这铁架床也有病。魏明朔稍微动一下就发出一点铁器之间摩擦的声音,擦过方清林的神经,让他心神不宁。
方清林把这屋子里从天上到地下的每个有活气的物件都怪罪了一遍,不愿意承认让他睡不着的真正病因。
“你要听睡前故事吗?”
床下幽幽传来魏明朔的声音,有点哑。
“不。”
“很好玩。”
“明天你得吃一袋康乐果。”方清林说完这句话后转过了身,拒绝了魏明朔的聊天申请。
直到很后来的时候,方清林才发现自己的想法错得彻底,魏明朔来到他身边,诡谲地,不怀好意地,刻意而为地——
没想做一双耳朵,是想做他八岁的时候那张滔滔不绝的嘴巴,做他住院后吃了几大袋的康乐果,一直孜孜不倦地吵醒他,胶着他,把他身体里压着的执念和火一并引出来,引成一场数月难退的高烧,一场落了病根的炎症,不分昼夜地在方清林的身体里奔涌。
魏明朔一大早就骑着单车踏上了买康乐果的旅程,以防万一还去请教了广东的同学这东西用粤语怎么发音。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学一个词的粤语发音,他不喜欢这个语言。
或许也只是不想学魏衷诚卷舌头用不熟悉的语言说些人不人鬼不鬼的话。
但现在的他和魏衷诚有什么区别吗?为了些见不得人的肮脏目的卷舌头学一门新的语言。
他为什么不觉得那么厌恶?
魏明朔不明白。他厌恶自己的不厌恶,这种失控感把他拉扯成一副拼图,散落在方清林四面八方,他却怎么也拼不起来那份他计划好的,滔天的恨意。
晨光把路洒得金灿灿。
魏明朔握着单车把手,骑在马路边上一条划好的线上。
他骑到这条线上几分钟后就意识到这件事,抬头望向一条长长的白色线,蔓延到不知道多少公里之外,他心脏紧缩了一下......这种感觉又来了。
他低骂了一句,而后小心翼翼地对准那条线骑着,一点也不敢出错。
这是当下最重要的事,绝对不能让车偏离这条线。
出错就有大错了,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妈妈的仇恨再也没人记得,也没机会回击。妈妈的死变得轻飘飘,妈妈会在另一个世界也不得安宁,像在这个世界一样哭成一个泪人。而这些都怪他,都怪自行车没有平稳地骑在那条线上。
越想越乱,强迫症发作分离着魏明朔的心,他无法专注。而无法专注的他没办法老老实实骑在那条笔直的线上,二者精密缠绕成一个恶性循环,他喘不过气。
他感觉到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条线,似乎是妈妈的一头黑发打成的一团毛线,提醒着他绝对不能失控。
越想控制越难控制,魏明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腿有些发颤,车胎开始弯曲。
天上的太阳落到了地上,魏明朔小腿一抖,整个人和单车一同翻倒,车胎从白线上轻盈飞过。
完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魏明朔摔到的肩膀吃痛,一睁眼看到一个热乎乎的炉子。
“靓仔!唔紧要?”一个广东大爷的声音从头顶飞过。
是爆老式爆米花的摊子。
魏明朔摔得眼冒金光,发病后的身体又在震颤,定睛看到袋康乐果,也顾不上自己还在摔倒的单车上,激动地手晃来晃去,半天又说不出来一个字,看得人家大爷把他当脑子有问题。
“我要一袋...江米棍,谢谢。”魏明朔觉得手终于稳了下来,长呼了口气。
“哦。米通?”
魏明朔不知道是自己的发音不标准还是这东西本就不叫这个名字,总而言之,他揉了下眼睛,确定了不同称谓下这是同一种东西后,连连点了头。
“对,就要这个。”
“哦,你先起来嘛,我称下给你。现在吃那个的人少啦,我今早只爆了一袋呢,你蛮幸运嘛。”
魏明朔握着那袋康乐果江米滚米通的东西,舒了口气,回过神来转身看见躺在那里的单车,和白色的线,惊讶自己这次发病居然真被这袋康乐果治了去。
他抽出来一条吃到肚子里,空腹的胃接触这类食物,有些烧,一时火辣辣的,他想起方清林红色的嘴巴。
第15章 咀嚼心脏
康乐果被魏明朔系在单车手把上,这东西原本轻飘飘的,架不住他给方清林称了两斤回去,一大包挂在下面像个大马蜂窝,坠得魏明朔没办法一直保持直线前行。
不知不觉,魏明朔单车下的白线跑得很远很长,从城区边缘的街角跑到方清林家的大片住宅区,从阴暗潮湿的小巷跑到叫卖的小摊,一切都是为了单车把手上这袋黄灿灿的康乐果,魏明朔叹了口气。
那样傲慢矜贵的方清林,头总是抬得高高的花孔雀,在被揍晕后抱着苹果啃个没完,还指挥他去买这一大袋小孩吃的膨化食品,真是让人费脑筋。
打过街角最后一个弯,魏明朔把车停在医院区域,抱着康乐果的塑料袋往住院区域走。
方清林暂时住院的地方就在康宁旁边,隔街相望。也不知道这家伙坐在离同事一公里外的病房里,大言不惭地编了个特虚假的请假理由是何种心情,魏明朔搞不懂方清林这一点,他似乎很惧怕别人的关心,连挨了揍都不肯直说。
电梯直升,穿过妇产科,而后是肿瘤科,神经科。期间康乐果一直被魏明朔紧紧抱在怀里,和他一同听了十几楼的笑声哭声还有沉默声,他捏住怀里塑料袋的角,脑海里本来已经安静的妈妈似乎感受到了这些她熟悉的悲恸,渐渐要跟着哭起来。
魏明朔觉得自己逐渐变得透明,走在这世上像母亲亡魂的玻璃容器,亡魂要哭,他就安静听着她哭,亡魂要复仇,他就拿起刀指向她的目标,他倒真希望自己不是像,而是真真切切一个透明容器。毕竟容器是感觉不到痛苦的,他只需要仔细听里面的人发号施令,手起刀落,来不及犹豫和思考。
终于到了方清林病房的楼层,魏明朔甩了甩头发警示自己,现在不是想太多的时候。苍天给的好机会,让他能接住方清林的脆弱,没有什么是比现在更好的时刻,亲密又隐秘,模糊又清晰,医院的长夜和他们初见时海边的长夜稳稳地接壤,魏明朔有把握把那场情绪重新连接,然后蔓延。
方清林病房门口,安全出口的绿色灯牌被晨光熏染着,没那么显眼了,以至于魏明朔的目光扫过时,没注意到其被一包不知名的东西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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