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单人间里碗碟的底和很深的夜回响。
“那也改变不了你跟踪我的事实吧?”
“你把我的联系方式都删掉了,我怎么知道去哪找你?”魏明朔站了起来,方清林的终于看清了对方整体的样子,衣服沾了土,灰蒙蒙的,嘴角红肿,应该是救他的时候被剐蹭的伤,削苹果的右胳膊打了止血绷带。
“我只是想看看你。”
白炽灯打在魏明朔脸上,方清林发觉变瘦的似乎不止他一个人,魏明朔的脸颊也瘦削了几分,甚至有点要凹陷的意思,突起的眉骨和鼻梁把打下来的灯兜了起来,不给脸颊受光的机会,于是大半张脸都陷在阴影里,更显憔悴。
方清林觉得他在灯下有点像神使一类的角色,隐形的翅膀张得很大,很辽阔,方清林看不清他翅膀是白色还是黑色。
“......这都不是你合情合理跟踪我的理由,我早就说了,你我之间不该有太多联系,对我们都好。”
“好在哪?”魏明朔靠了过来,眼神如炬如太阳直射,方清林错开他视线,看向他脸颊。
“要不是我死皮赖脸跟踪你,你早被人揍成沙包了。一切不都是因为我不想和你断了联系吗?”魏明朔的语气让方清林寒战,真是大言不惭。
“你怎么这么无聊?”方清林无语得不行,半天扯不出什么对策的话来,挺着身子够过来苹果开始嚼。
碗是瓷的材质,很凉,方清林双手握住,发现自己身体发烫,不知道是被揍的还是被魏明朔气的,总之他抱着碗,像冬夜抱着汤婆婆般,让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回到正常状态。
“你拿着方海峰的钱去玩呀!”方清林一方面不懂这小孩怎么就缠上他了,一方面又为年轻人这种寻爱不寻欢的糊涂行为嗤之以鼻,“我推荐你,现在是七月份吧?七月份去南半球滑雪去啊,去皇后镇滑粉雪,请私教,从早滑到晚。八月份去肯尼亚坐热气球看动物大迁徙,一趟不过瘾看两趟。九月份,九月份是到极光季了吧?坐邮轮去北极圈看极光去。”
“这么玩一趟下来别说你还能不能记得起来我这个人了,估计方清林三个汉字你都美得忘了怎么写了。多大点事......”方清林摆摆手,希望这人听完了这通旅游攻略后能有所醒悟。
“我不看重这些。”魏明朔也吃了一小块苹果,咔滋咔滋地咬起来,有点像个松鼠。
到底还是太年轻,方清林耸耸肩。
“那你把方海峰的钱还我。”方清林也不惯着对方这假清高的样,哪壶不开提哪壶。
“清林哥。”
又是这个称呼,方清林顺着他的语气找到他的眼睛,魏明朔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似乎一直在下雨,一望向他会被湿气包裹住,方清林深呼一口气,似乎站在他们初见那晚的海边一样,雾水扯地连天,顺着气管蔓延到肺腑。
“对不起。现在这些钱我有别的用处,你需要的话,我缓一缓,以后慢慢还你。”魏明朔嘴里的苹果终于嚼完了。“你可以给我打借条的。”
也不知道这家伙说的是真是假。
不过方清林当然只是说说而已,且不说他已经过了虚荣享受的年纪,再加上他之前留了心眼给自己拐弯抹角置办的资产足够他依旧十分体面的活到一百岁,权当方海峰是死掉前还要恶心他一下算了。
虽然还是很不爽!要怼!
“我以为现在就要打给我呢。结果都一样的话就没必要遮遮掩掩了,没人愿意花时间究其根本。”
魏明朔这疯子居然在笑,方清林诡异地瞥他一眼。
“所以,今天我救了你,不要究其根本,好不好,哥?”
魏明朔说完这句话把盘子里最后一片苹果叉了起来,送到方清林嘴边,看着他呆愣愣地吃掉。
天爷,这么不要脸的话居然是反问句,魏明朔的语文一定学得很差,学数学一定是没别的法子了,方清林心想。
方清林看了眼时间,二十三点,自己算来少说应该晕了五个小时。
“好晚了,你回去吧。我之前的护工应该还有档期,我叫他过来。”方清林懒得再跟这个笑面无赖魏明朔掰扯这些有的没的,下了逐客令。
“我租了陪护床。”
方清林怀疑自己是听错了,这次和魏明朔交锋似与之前不同,具体体现在对方更加难缠了。
“我租了陪护床”这话说着挺有奉献精神的,以魏明朔不要脸的精神翻译过来就是我在你这住下了。
“别。”方清林觉得苹果反酸,胃里酸得翻箱倒海,吐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方清林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租的陪护床,总之一转头就看见魏明朔拎着一个折叠的铁架床就过来了,不一会就把床抻了开,靠在方清林的床头旁几公分。
一顿折腾后魏明朔起了身,拍了拍身子,转过头看着方清林,“我怕一个没看住,你哪个前男友又来找你和好了,那可怎么办。”
方清林冷笑半声。
“豆泡在时珂那儿?”魏明朔坐在铁架床上,抬头看着方清林。
方清林觉得这个角度显得对方更像个小动物了,此刻的发问似乎豆泡是他的玩伴一样。
“嗯。不放心找不靠谱的宠物托管了,怕被什么不靠谱的人接了去。”
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方清林深谙这点,偷偷抢过话头噎魏明朔一口。
魏明朔倾了过来,大领口的t恤暴露在方清林面前,居高临下的角度让春色一览无余,方清林只好悄悄把目光躲避在魏明朔肩头上,看着他突起来的一块大骨节在灯下发亮。
他要干什么?
大骨节离自己越来越近,方清林下意识往后躲。
魏明朔的肩膀靠到了方清林面前,嘴巴停在离他耳朵几公分的距离。
好痒,痒得方清林浑身的伤口都跟着躁动起来,和方清林颤抖的心口一同静静等着魏明朔要说什么,这等待让他坐立不安。
他一次次回绝,对方一次次赶上来,无数次这样靠近他,要说些大逆不道,臭不要脸的话,说完还要卖乖,方清林真是怕了他。
“我再给你削个苹果。”
第14章 康乐
方清林一边吃苹果一边觉得好笑,他觉得魏明朔一定是把自己当成那种生了病而胡闹的小屁孩了,不知道怎么应付就用食物堵住他的嘴巴。
上一次被这么对待还要数到二十年前,方清林想起来都觉得可怕,时间是被谁偷了去。
八岁的暑假,烈日炎炎,方清林高烧不退,天热得他分不清是身体在烧还是太阳在烧,方海峰说什么都不开空调,当时他在筹备什么环保写作课题来着。
于是小学二年级的方清林活生生烧了三天,直到最后要晕过去才被方海峰发现,被保姆抱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是轻症脑炎,再烧两天估计就到重度了,反正要住院。方海峰压根没去管他,只有一个方清林已经忘记名字的爱偷懒保姆陪他住了一星期的院。
方清林小时候的性格和现在截然不同,特别爱讲话,拉着对方扯了一堆有的没的,学校里的老师怎样怎样,同学怎样怎样,还讲了一个好朋友每天陪他玩的故事。故事当然是方清林编撰的,学校里根本没人和他玩。
爱偷懒保姆没听进去几个字,偶尔应两声,然后跑出去给他买了一大袋家庭装薯片,方清林抱着咔滋咔滋地吃,病床被他吃成薯片味,半夜睡觉时感觉薯片碎在后背都硌得慌。
爱偷懒保姆没想到,方清林可以一边吃薯片一边讲,然后她又下楼买了一大袋江米棍,这东西吃到嘴里混着口水就把口腔粘起来,方清林终于不说话了。
后来烧退了去,炎症久久不退,医生也纳闷,直到巡床时看到床头每天一大包的江米棍才找到原因。
方清林一边想一边吃苹果。
魏明朔削得苹果很大一个,有点像圣诞节大家互相送的平安果,方清林从来都是拿零花钱买一小箱,包上漂亮的糖纸到学校里去送,却总是收不到几个。
想着想着,方清林吃苹果的动作越来越大口,拉扯得脸上的伤口都有些痛。
“……你还要吗?”魏明朔觉得方清林这人真是好玩,吵着闹着得给个苹果就触发机关了一样,安静地啃了起来,也不计较什么跟踪不跟踪的事儿了。
“你吃过江米棍吗?”方清林终于说了句话。
魏明朔学他眯眼睛,视线模糊一片,月光和白炽灯花成同一种颜色,只有方清林的嘴巴和他手里的苹果是红色的...还是亮亮的,有点像刘俐喜欢涂的那种玻璃唇蜜。
一定是散光度数又涨了,魏明朔想。
原来眯眼睛看到的世界是这样的,那方清林生气眯眼睛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嘴巴也会消气一点吗?不然怎么他看见方清林的红色的嘴巴后,似乎要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看什么呢?”
魏明朔把眼睛重新睁圆,看着方清林憔悴的病态和红色的嘴巴,他确实没听清对方刚才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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