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从旁边的圆盘里捡起一棵桂圆,抬手丢了过去,正中邵余青胸口的衣衫扣子,被他惊了一跳,伸手接住。
小姑娘神色慵懒,又在开始打哈欠:“情况有变,随机应变懂不懂?”
她的意有所指邵余青当然听得懂。
他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这是副本又不是现实,带去让王柳审问也审不出来,走过场而已,于是点点头,还是同意了。
他看着瘦瘦弱弱的,但毕竟也是大理寺的人,力气不小,武功也不弱,不怕芍药突然诈起伤人,干脆亲力亲为将她带去了地牢。
陆镌和蔷薇一路就跟在他身后,到地牢入口时停了下来。
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蔷薇留在了门口没进去。
芍药一路一言不发。
直到进了地牢,邵余青又勤勤恳恳地为陆镌搬来一把椅子,等看见他慢条斯理地掀开衣摆坐下来,她终于忍不住抬头:“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水滴声滴滴答答,在寂静的地牢里,那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
女人凄厉的叫声不多时就响彻地牢。
门口两个守卫对视一眼,茫然地挠了挠头。
邵余青从地牢出来,刚好听到这声音,也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顺手拍了拍这两位守卫的肩膀,打眼瞧见不远处在院子池塘边站着的小小身影,略一思忖,抬步走了过去。
“乌鸢姑娘,怎么在这儿?”
蔷薇靠着旁边的柳树,手里还慢悠悠地甩着一条柳枝,垂在池塘的水面上,轻轻一搅,就惊得聚集的鱼儿瞬间四散开来。
听邵余青的声音,她头也没抬,懒懒道:“哥哥不让我进去,我只能呆在这儿了。”
“不让你进去?”邵余青想到陆镌要自己离开的吩咐,又想到刚刚在地牢门口听见的那一声惨叫,皱了皱眉,有些不安,“这……”
“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去吧,”蔷薇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伸了个懒腰,道,“我哥哥这样死板善良的人,可做不出动用私刑这种事,不让我跟进去只是怕我听他审讯,被吓到而已。”
死板善良?
邵余青刚松了一口气,就被这两个形容词又给噎住了。
前者是贬义,后者是褒义,但不论贬义褒义,一想到陆镌那张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他都没法把这两个词顺理成章地安在陆镌身上。
他忍不住心想:乌鸢对她哥的滤镜是不是太厚了点?
半刻钟后,蹲在池塘边无聊地看小姑娘玩鲤鱼、困到快要一头栽进水里去的邵余青撑着下巴,听见身后地牢大门吱呀响了一声。
接着蔷薇顿下手里的动作,如一阵清风飘过,直接从他身边奔了过去。
“哥哥!”
邵余青起身,转头看见陆镌伸手摸了摸蔷薇的脑袋,抬步走过去:“这就好了?陆哥问出什么了吗?”
“大部分问出来了,还有一部分她不肯说,还有……”陆镌低头看了一眼蔷薇,淡淡道,“她说她想单独见阿鸢一面。”
蔷薇心中一动:“可以。”
陆镌却蹙眉道:“可以,但没必要。”
“哥哥,”蔷薇抬手按在他手背上,甜甜一笑,“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她既然提出这个要求,我不去的话,这个隐藏任务就没法完成了。”
陆镌道:“完不完成,无所谓。”
蔷薇把头凑过去,在他手心蹭了蹭,露出一种近乎眷恋般的神色来:“我知道哥哥是担心我的安危,但她如今已经进了地牢,大概率是没办法脱身了,我也不蠢,只是见一面而已,不会出事的。”
“总不能都选择留下来做任务了,结果因为这点事就半途而废吧?”
蔷薇说着,目光往站在旁边满头雾水的邵余青身上投去一眼,轻飘飘道,“何况……知不知道真相对我们来说无所谓,但对另一个人可是很重要的呢。”
陆镌抿了抿唇,没说话。
邵余青挠了挠头,大概听懂了他们说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蔷薇心知他这是默认的意思,又朝他笑了笑,转身悠悠踏进了地牢大门。
不知陆镌做了些什么,进地牢时尚且形容体面的芍药此刻趴在地上,披头散发,唇边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神情恍惚,连蔷薇走进来的动静都没对她造成半分影响,活脱脱一副精神出窍大受打击的模样。
蔷薇慢慢打量了一眼这地牢周身的构造,接着在陆镌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下来,闻着萦绕在鼻、还未散去的属于陆镌身上的浅淡雪松味,心情都愉悦了几分。
不在陆镌面前时,她面对任何人的面孔都是放松慵懒的,即便对面是个比她大十多岁、已经差不多被判了死刑、看上去绝对有能力一跃而起将她拉进地狱给自己垫背的囚犯,她依旧从容不迫。
“你要找我单独聊天?”
芍药终于从忘我的神游之中回过神来,目光终于凝在了实处。
她看着眼前态度散漫的女孩,眸中有什么东西一扫而过,接着声音沙哑地开口:“……是,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说什么?”蔷薇支着下巴,盘着腿坐在椅子上,兴致不高,看上去对眼前人的死活并不怎么关心,“我跟你之间应该也没什么好说的吧?”
“不——”
芍药跪在地上,受手脚上的锁链影响,她没法起身,只能朝着她的方向跪行了几步,一把抓住了蔷薇的裙摆,神情凄切。
“姑娘,听我一句劝,别跟在这个人渣身边了,他连对我这般的弱女子都能动用私刑,能对你好到哪里去?你万万不要被他糊弄了,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的……”
蔷薇拽了一把自己拖下去的裙摆,慢悠悠地打断了她:“我记得几天前,你好像也对我说过和这样差不多的话?说起来我挺好奇,你为什么会一直抱着这种想法?是我哥哥……是太子对你做过什么吗?”
芍药看着那片衣摆从自己手中滑走,愣了两秒,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态都变得有些疯癫起来:“他没有……但和他做的有什么区别?他和他哥哥……都是一样的种!陆家人都不能信……不能信……”
蔷薇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自言自语地发疯,却慢吞吞地回答起她上一句话来:
“我哥哥是什么人我清楚,你这口血怕是自己气急攻心才吐出来的吧?不说他不可能对你动用私刑,就算动了,你也不是什么普通弱女子,我干嘛要胳膊肘向外拐来同情你?”
芍药顿住了。
“你既然这么想让我‘脱离苦海’,”后面这四个字,蔷薇将话音格外咬得重了一些,“那为何又要去害那些同样深陷苦海的真正弱女子?”
“那是她们活该!”
芍药发着抖吼出了一句,语气近乎狠厉地哑声呢喃起来:
“是她们不听劝告,一定要飞蛾扑火,如此一意孤行的愚蠢之人,死了活该……死了活该……她们不是想男人想得慌吗?那我就买人来满足她们,死后也能安心下地狱……不是很好吗?”
蔷薇皱着眉,看见她慢慢抬起头,闪烁的眸光在昏暗的地牢中犹如鬼魅,声如恶魔低语:
“我没有罪……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蠢女人被那些负心男人欺骗罢了……我没有罪……”
第29章 金玉其外(完)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蔷薇再次出声打断她的话,眼里带着分明的不屑,“这种话,还需要我一个小孩子来教你吗……嗯?姐姐?”
芍药倏地闭了嘴。
“你若恨谁,那便杀谁,我兴许还会敬你是位女英雄。”
蔷薇嗤笑道:“可你杀的都是谁?都是和你毫无干系之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你的同类——杀她们来获取快感,你很满足吗?你觉得你在帮她们吗?你觉得她们需要你这样的帮助吗?”
芍药声音嘶哑道:“那我能如何?杀那些有权有势却偏偏和她们纠缠不清的男人吗?如果能杀了他们,我何尝不想?我一直以为是太子害了……还想过要杀了太子,甚至若是可以,恨不能将天下男人都杀光才好。
可谁来帮我?我只是一介无名宫女,若不是那狗皇帝,我早就被皇后杀了给……陪葬了!”
“给谁?前太子吗?”蔷薇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颇有些无趣道,“我还以为你知道真相之后会追悔莫及……却原来还是死性不改。”
芍药愣愣道:“连你也知道?”
“当然。”
陆镌所有得知的信息可从来没瞒过她。
想到这,蔷薇面上倦怠的表情都重新活跃了几分:“前太子是坠马而亡,在他死前,应该跟你说过要娶你的话,对吧?
不过你不知道的应当是,前太子为了娶你,甚至直接顶撞了皇帝,但谁知一朝得知亲生儿子和女儿在一起的消息,皇帝怒急攻心,竟然直接将你们的关系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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