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号称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一股脑儿砸碎了许多瓶酒,也砸碎了许多酒杯,她颈子上的红纱巾此刻已经歪掉,满嘴鲜艳的口红狼狈地被蹭到唇线外面,双手叉着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挂满了汗珠,一点也不优雅。


    “阿姨,您砸累了就坐下歇歇吧,酒吧物品损毁的账单我明天会派人送给您,一码归一码,我不会看在展元的面子上免掉您应付的赔偿金,无论您是谁,无论您多了不起,在我这里做错事情都要付出代价。”樊漪走过去扯掉了那个女人颈子上的红纱巾。


    “呵,你还反过来教训起我来了?赔就赔!我赔得起!那你怎么赔偿我?”展元母亲拍了拍手随便拽过来一张椅子落座。


    “我赔偿你什么?”


    “赔偿我展元的命!”


    “命?你在胡说什么?你来这里做什么?发泄怨气?”樊漪一边反问那个女人,一边玩弄手中的红纱巾。


    “我恨你们,恨你们这个酒吧,恨你们酒吧里的这些人!就是你们这些人带坏了展元,你们每一个人都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展元本来是一个特别积极上进的好孩子,可是认识你们这帮人之后就开始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每天苦大仇深!寻死觅活!是你们杀死了我的孩子!”展元母亲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扫视在场每一个人。


    阿奇、肖罗布、努卡、小安全都闭紧嘴巴一言不发,大家似乎都不忍心反击这个失去唯一孩子的母亲,所以就任由她质问,任由她打砸,任由她发疯,任由她像个没有教养的流氓一样肆无忌惮地在后辈们面前使用长辈的特权。


    “你现在这么做无非就是想抵赖罢了,想把展元的死抵赖给别人,从而减免你内心的不安,你仗着自己是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就像个疯子一样在后辈面前大吵大闹,真的很不像话!幸好你是个长辈,不然我真的会忍不住狠狠揍你一顿!”樊漪不打算像酒吧里其他人那样容忍她。


    “我不管,反正你们得把展元还给我!”那个女人身体一软流着眼泪瘫坐在地面。


    “展元的手机密码我已经解开,我看过了你们母女之间的聊天记录,你在聊天记录当中不止一次让她去死,既然你那么希望她去死,现在还哭哭啼啼过来找我们算账做什么?她死了,你不是如了愿吗?虚伪的女人!”


    樊漪突然间觉得这个号称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也像是一个猪猡,一个满脑子优绩主义,不惜把孩子逼上悬崖的猪猡,在一个生育率如此低的时代却总能有父母把孩子活活逼死,然后再反过来怨恨孩子辜负养育,从来都不反思自己。


    “我不管,就是你们这群咸鱼带坏了她!都是你们的责任,我花了那么多钱!我花了那么多的时间!你们却从我手里抢走了我的女儿!你们的父母可真倒霉!她们怎么能容忍你们这种每天混吃等死不知上进的废物点心呢?


    你们所有人里面有一个有正式编制吗?没有!有一个在大企业里上班吗?没有!一个都没有!樊漪,一个抱着祖辈遗产吃老本的富家女!肖罗布,一个一辈子画不出一本热销作品的窝囊漫画家!其余三个,一个开观光车,一个当地陪,一个打零工,你们这样也能算是活着?”那个女人踩着凳子爬到吧台高处大声质问。


    “阿姨,我们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就是这样普通的活着,您下来吧,别摔倒。”肖罗布向那个歇斯底里的疯癫女人伸出手。


    “走开!穷鬼!”那个女人厌恶地看了一眼肖罗布。


    “肖罗布,你给我滚回来!不用理她!阿奇,报警!你就说有人在酒吧里闹事,让警察过来带走这个疯子!”樊漪陡然意识到此时此刻所有的争论都毫无意义,大家就算是声嘶力竭地争论一辈子也得不出一个结果,谁都不是胜者。


    “阿姐,真的要报警吗?”阿奇举着酒吧里的座机话筒犹豫不决地看向樊漪。


    “嗯,报警,我们没有义务做任何人的发泄对象,就算是展元的母亲也不行。”樊漪从阿奇手里扯过话筒直接拨通了报警电话。


    第29章


    那个号称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一听到樊漪真的要报警就当即闭嘴,所有人都在对面注视着她,她却对那些来自“废物”的注视不以为意。那个女人将一缕头发掖到耳后仿佛退场似的慢悠悠走下了吧台,高跟鞋哒哒哒的声响在整个酒吧之内回荡,像是某种奇异的鼓点。


    那个女人走下来时不小心踩到地上的一滩酒水,身体像旁边崴了一下,肖罗布又要去扶,被站在身旁的努卡一把拽住胳膊,阿奇也在背后扯住肖罗布外套下摆。樊漪手里攥着那方红色纱巾目送那个女人在夜色中一瘸一拐地穿过人行道,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人流。


    樊漪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绝对不要试图去同情那个女人,绝对不可以在她身上滥用同理心,同情就是对展元的背叛,也是沦为对方发泄对象的开端。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自己的因果,就让那个女人去独自承受吧,樊漪救不了展元,也救不了她,甚至救不了自己。


    “那个打零工的,别傻站着了,快来收拾残局。”努卡笑嘻嘻地用胳膊撞了一下阿奇。


    “那个在景区开小破观光车的臭司机,你干嘛总是用嘴巴指使别人,你自己也得动手呀?那个没编制的地陪,你也过来!”阿奇挥挥手招呼努卡和还没缓过神来的小安。


    “阿姐,你别太过在意展元妈妈的话,抱着祖辈遗产吃老本的富家女并不是什么骂人话,翻译过来不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嘛。我相信天底下有很多人都羡慕你,包括我,我做梦都想下辈子变成一个有钱人,然后每天窝在家里没日没夜的画画。”肖罗布安慰静静杵在原地的樊漪,她很怕樊漪被展元妈妈的那些刻薄话语刺伤。


    “那么有钱还要继续每天没日没夜地作画吗?”樊漪明白肖罗布是在用这种方式变相地安慰自己。


    “当然要继续画下去。”肖罗布回答得十分肯定。


    “那就继续画下去吧,小萝卜,你画得很好,每当你画一个人物,我都可以从那个人物身上看到她滔滔的一生[1],所以你是很好的画家,不要听展元妈妈对你的评价,她可能这辈子连一次漫画都没有看过。”樊漪知道心思细腻的肖罗布想必也会因为展元妈妈的嘲笑受伤。


    “阿姐,如果没记错,那句话是出自《渴望生活》吧,不对,好像是《Loving Vi》的台词,原话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当我画一个人,我就要画出他滔滔的一生[2]。”肖罗布低头看着鞋面。


    肖罗布因为整天一个人从早到晚窝在家里画画承受了许多闲言碎语,漫画一上市也要经受各种各样的审判,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然后再被想尽方法地扣上种种莫须有的罪名,像是戴着一副沉重的镣铐在画布上起舞。肖罗布在这方面已经身经百战,展元妈妈的话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们相比已经很仁慈。


    那个女人用言语的子弹扫射了酒吧里在场的所有人,每一个普通人在展元妈妈眼里都是可悲的失败者,每一个人都没有存在的价值,每一个人在过去生活中付出的努力都被她打成了廉价、低效、无意义的标签,展元也是其中一个。


    展元的朋友们与酒吧里的工作人员合力清理了满是玻璃碎渣的现场,室内处处漫溢着酒的气味,小安不小心划破了手,樊漪从包里取出棉签和药水熟练地帮她处理伤口,然后对众人宣布今晚酒吧提前打烊。


    “阿奇,你手里握着玻璃渣发呆干嘛?难道想要故意划破手,让阿姐给你也包扎一下?”努卡故意逗蹲在地上发呆的阿奇。


    “那个在景区里开小破观光车的臭司机,你的嘴巴就不能闭上一会儿吗?”阿奇隔空对努卡挥了挥拳头。


    “等一下收拾完,我带你们一起去吃饭吧,你们商量一下想吃什么?”樊漪突然间想要热闹热闹,她想要回到人群,她想要被喧嚣围绕。


    “阿姐,我想吃烧烤!求求你了!”努卡高高举起手。


    “烧烤好啊,咱们青城人没有什么不能用一顿烧烤解决。”小安也在一旁表示赞同。


    “好,那我们就去吃烧烤。”樊漪马上拿起手机在附近一家店里预定了位置,随后给阿青发信息说自己今天可能晚些回家,要阿青先睡,信息发到一半,樊漪忽然想起阿青今天没有在家,而是被她连拖带拽地硬是带到了酒吧。


    樊漪放下手机在酒吧里四处打量,阿青没有去她的办公室玩电脑,抱着手机躲在最远处的一个座位,卫衣的帽子还是没有摘掉,那个孩子显然已经看到了酒吧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是阿青吧。”努卡顺着樊漪的目光望去。


    “是。”樊漪点头。


    “阿姐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家长。”小安看着故意远离大家的阿青笑道。


    “小萝卜,你会说话,你去劝劝阿青,问问她想不想跟咱们一起去。”阿奇推了一把肖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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