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漪本以为展元会好奇她的说明书里还有什么其他内容,她希望被展元放在手心一页页翻阅,可是展元却再也没有提过,她好像已经彻底忘记了那件事情。樊漪与展元、阿青自那以后就像模像样地生活在一起,两个大孩子和一个小孩子组成了一个看起来很是奇特古怪的家庭。


    大抵是因为阿青年幼,樊漪经常会不知不觉把自己放置于阿青家长的身份,展元也会这样,她们甚至还默契地一个扮起白脸,一个扮起黑脸,樊漪自然是家里那个不讲情面的黑脸,至于展元,当然是两人之中那个最不得罪人的白脸。


    七岁的阿青让当年十三岁的她们感到自己快速变成了大人,在小小家庭里拥有家长宝座以及拥有无上权力的大人,樊漪很贪恋那种身为家长的膨胀感觉,她可以凭着简单一句话决定小小阿青的许多事情,同时也可以暗戳戳地操控阿青的喜怒哀乐。


    “冰淇淋只准吃一个!吃多了肚子会痛!”


    “谁允许你抖腿?你还想去站半个小时墙角吗?”


    “今天要背二十个英语单词,晚上我会考,错一个写五十遍!”


    “今天表现不好,明天不准玩游戏!”


    “鞋带好好系,不许打死结!”


    “这么简单的题目也能算错?今天零食取消!”


    “不许哭!再哭鼻子就把你关进玩具房!”


    樊漪在发出那些意味着管束的命令时心中常常会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她知道这很不正常,因为通常正常家长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都会感到失望或是气愤,樊漪永远兴奋大过于气愤。


    樊漪有时会觉得自己脑海里也有一根被接反了的奇怪电路,没有人可以把它重新接好。对阿青而言,樊漪就是天气,有时晴天,有时暴雨,阿青无法左右天气,也无法选择是被日晒还是被雨淋,一切都要看天意。


    那个软弱孩童像是风雨之中一株摇曳的小草一样被樊漪随意揉捏,随意摆布,阿青不听话时,樊漪会赌气似的继续叫回阿青108号。当年108号的到来让家里玩具房里的所有普通娃娃都黯然失色,它们不会微笑,它们不会哭泣,它们不会忐忑,它们不会畏惧,它们远远不如满身淤青的小小108号鲜活。


    樊漪退出聊天界面,将展元的手机重新放进书房抽屉,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飘荡着太多太多的疑问,太多太多的不解。樊漪就那样窝在书房的椅子上静静枯坐了一夜,像是一珠冬季僵在冻土里的植物,不知自己是否能迎来下一个春天。


    樊漪看着寂静的窗外忽然想,展元在另外一个世界或许不必再被失眠折磨了吧,她很想知道死亡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至今无人彻底参透这个秘密?她很想知道,人死之后到底是意志彻底消亡,还是会变成一缕游魂,亦或是换一个全新的身体继续生活下去,抹去所有旧时记忆?


    早上七点,樊漪起身去浴室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澡,下楼陪阿青一起吃早餐,餐桌上摆着三明治、橘子汽水、还有两块小熊软糖和一小块巧克力。樊漪的早餐很简单,大部分时间都是一杯兑了红茶的热牛奶,暖暖的,一口一口喝下去胃里很舒坦,有时也会跟着阿青吃那些每周固定循环的食物。


    樊漪端起茶杯看了阿青一眼,那孩子身上今天没有增加新的淤青,看来昨天没有摔倒。阿青身上一直大大小小的伤痕不断,要么摔倒,要么划破,要么自己撕破嘴唇,抠坏手指,皮肤永远都没有完好的时候,灵魂好似与身体缺乏配适度,像是个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日日拷打的长期受刑者。


    “手伸出来。”樊漪突然命令坐在餐桌对面的阿青。


    阿青听到命令放下手中的橘子汽水呆愣愣地把手递给樊漪,樊漪捏着阿青的指头仔细检查了一遍,阿青手指上的电烙铁烫伤看起来恢复得还算不错,但是食指发红,应该是今早起床时又缩在被窝里偷偷咬指甲。


    “从今天开始,你两个星期之内不许再迈进工具间一步,还有……以后无论做什么都小心点,别总是毛毛躁躁。”樊漪指腹摩挲阿青因为长期啃咬变得丑陋短小的食指指甲。


    “好吧。”阿青含糊地应了一声,樊漪听得出她有些不情愿。那个家伙每当早起的时候总像是一台开机缓慢的老旧电脑,反应比平时还要慢半拍。


    樊漪白天出门去医院探望一名家里的远房亲戚阿姨,阿青留在家里抱着手机玩游戏,樊漪与远房阿姨聊天的时候时不时地瞄一眼阿青的定位,那个家伙在家里待得很老实,看样子真的不会再逃跑,


    “阿青,姐姐有一件事情要问你?”那天晚餐中途,樊漪准备就展元的事情同阿青一起好好聊一聊,身为展元的女友,她需要知道事情的真相,而不是像个无知的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问吧。”阿青垂下眼眸低头咬了一口手中的面包。


    第28章


    “那条小狗……卡卡……当年根本不是死在你手里对吧?你为什么要把责任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呢?”樊漪没有耐心闲扯,索性直奔主题。


    “啊?”樊漪话音刚落,阿青就猛地打了个寒噤,手里那片面包啪嗒一声掉落到桌面。


    “‘啊’是什么意思,我在等你回答,现在请你好好回答我,为什么要把卡卡死去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你不要让我在你面前一个问题重复许多遍,好吗?”樊漪一脸不耐烦地催促陷入沉思的阿青。


    “我什么都不知道。”阿青故作平静地捡起桌面那片面包。


    “你不知道?抬头看着我!然后再对我说一遍你不知道!我来看看你对我撒谎的时候心里究竟能有几分底气!”樊漪一向最讨厌别人对她撒谎,尤其是阿青这种演技拙劣到离谱的家伙。


    “我不要!你的目光正在啄食我的眼睛。”阿青脸色煞白,说什么也不肯抬头。


    “我看你不是害怕我的目光,是心虚对吗?昨晚我查看了展元和你之间的聊天记录,你们一直以来都有在保持联系,我真没有想到你们两个会联合在一起骗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樊漪一巴掌打掉阿青手中那片碍眼的面包。


    “我……”阿青揉了揉被打得有些发麻的手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向樊漪解释。


    “你什么你?饭别吃了,站起来!手放好!站直了!好好回答我的问题!现在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对我撒谎?你知道这些年以来我花费多少时间花费多少精力在找你吗?你们在耍我玩吗?


    你既然能和展元长期保持联系,为什么不能向我报一句平安?报一句平安会把你累死吗?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担心你在外面被人打骂,担心你被人欺骗,担心你被拐卖,担心你被卖器官!担心你被居心不良的坏人杀害!


    你知道我因为担心你已经有多少个晚上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吗?可是你却能躺在床上睡得那么香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阿青,我请你现在就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狠心的欺骗我?”


    樊漪此刻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心中汹涌的怒意,她这辈子最讨厌被人欺骗,偏偏欺骗她的人却是她生命中最在乎的两个人,那个像湖泊一样温润宽厚的展元和那个像孩子一样懵懂的阿青竟然联合在一起把她耍得团团转。


    “姐姐……”阿青好似很为难,她红着眼睛站在那里几次三番想要开口,最后还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遇到难题又想逃避是吗?平时当缩头乌龟当习惯了是吧?也不知是哪个小骗子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一直留在我身边?”樊漪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冷冷地看着低垂着头的阿青。


    “我又没说要走。”阿青抬手抹了抹眼泪。


    “那你倒是回答我啊!说话!给我说话!”樊漪绷着脸砰地踢了一脚阿青身旁的椅子腿。


    “好吓人,我害怕。”阿青哽咽着后退了一步。


    “你应该害怕,如果你再敢骗我,我会让你感到更害怕。”樊漪不想再从阿青嘴巴里听到任何一句谎言。


    “你的电话。”阿青指着樊漪亮起的手机屏幕提醒。


    “喂?”樊漪深吸一口气按下接通键,打来电话的人是阿奇。


    “阿姐,展元的妈妈来了酒吧,她喝得酩酊大醉,砸了许多酒吧里的东西,你要不要亲自过来一趟?”阿奇在电话中向身为酒吧主人的樊漪请示。


    “你先稳住她,东西随她砸,别伤人就行,我现在过去。”樊漪立马从椅子上起身。


    阿青见樊漪离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小幅度挪步,试图不引起樊漪的注意,早餐凉了,她也被吓得已经一口东西都吃不下去,现在只想回房间抱着枕头好好躺一会儿压压惊。


    “等等,谁允许你走了?你也跟我一起去!”阿青才走了五六步就被樊漪在背后叫住。


    阿青被樊漪一路推搡到副驾驶位,好似把一团气泡膜胡乱塞进了准备扔掉的纸箱,阿青一上车就拽起卫衣帽子把自己严严实实护住,樊漪没好气地替她系上了安全带,阿青被她勒得差点背过气。樊漪发动汽车引擎,打电话问阿奇现在酒吧里是什么情况,阿青继续在她身边扮演一只把头扎进沙漠里的鸵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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