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神愕然：“疯子！”
许知檀笑了：“这个世界上有比我一人性命更重要、更宝贵的东西，可惜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一声惨叫从云端上震进每个人的耳朵。
刹那见，原本的鹅毛大雪忽然停下，天地短暂地静了一瞬，而后一股磅礴的灵力从许知檀身上蔓延开来。
所到之处，万物复苏，百花齐放，天边豁开一道口子，撒下无数希冀的光亮，大陆一片祥和。
有弟子惊叹，激动地看着这一切，道：“我们赢了！”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欢呼在人群中蔓延。
可却有一滴泪砸了下来。
许闫飞慢慢抬头，天光大亮，他忽然想起，有一年的花开的是四海八荒最盛的一年，如同今日一样。
是他在凌剑殿山脚下捡到许知檀那年。
许知檀被一层光晕包围着，乌黑亮丽的长发从头顶慢慢变了颜色，如同那漫山遍野的雪都落在了他一人头上，逐渐成了白发。
他的生命在飞速流逝。
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喊叫，他迟钝地回过头，结界已经消失了，或者说，他的灵力已经不足以支持他继续维持结界。
霍不厌瞬间冲过去，许知檀摇摇欲坠，落入了他的怀中。
泪如雨下，伤心欲绝。
许知檀摸了摸他布满泪痕的脸，吃力地扯出一个笑：“阿七…抱歉…”
他睫毛颤的厉害，却还是努力睁着眼睛，不肯闭上，只是那瞳孔越来越混浊，逐渐变得灰暗。
许知檀看着霍不厌那双原本金光熠熠的瞳眸，迟钝又缓慢地笑了笑，“阿七…你的眼睛怎么又没有颜色了…？”
他眼皮半阖，像是马上要陷入沉睡。
霍不厌抱着他的指尖颤个不停，一向沉稳的声音带上了些许破碎：“许知檀，别睡…”
许知檀笑了笑，晃了晃他的手表示自己意识还算清醒。
霍不厌掏出自己的灵脉，一遍遍给许知檀渡灵力，可惜都是徒劳。
许知檀轻轻按住他的手，扯出一个惨白的笑。
“别哭了阿七……今天怎么一直在哭，都不像你了。”
他缓缓仰起头，指尖落下一朵晶莹的雪花，冰凉洁净，如此美好的意境，却是许知檀逐渐流逝的生命力。
“他们总说我最怂，最胆小，如今我也勇敢了一回，出了次风头，是不是很勇敢？你应该为我高兴的…”
霍不厌那双血眸沉沉地凝着他，面上是濒临崩溃的绝望，许知檀看着，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嗫嚅，却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微微一怔，轻声问道：“…阿七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清呢…？”
霍不厌只觉得心都要停了，痛得简直无法呼吸，许知檀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抱在怀里就像在抱一件冰冷的物件，而他却只能徒劳地看着，看着许知檀在他眼下消逝，无能无力。
“你也要离开我，我又要被抛弃吗？”
不知为何，许知檀这回听清了
他的笑容忽然维持不下去了，铺天盖地的痛朝他砸来。
“对不起阿七，是我骗了你……”
“许知檀，我说过，你敢弃我一人，此生此世我绝不原谅你！”
许知檀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原谅我的话…那就下辈子，下辈子我再哄你…下辈子你不做魔尊，我不做灵池，我就当一个小傻子，好不好？
霍不厌嘴唇不住地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下来，低声下气地祈求：“我不要下辈子，就这辈子，许知檀，不要闭眼，求你了。”
霍不厌看着在他怀里生机渐逝的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他窗前偷看他，吃桂花糕的小孩子。
他稚嫩青涩，笑容明媚，嫩声嫩气地同他讲话。
“我是小傻子，你是小哑巴，真有意思，结果你不是小哑巴，你是个小闷葫芦，真是更有意思了。”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现在的许知檀再也无法展出那样的笑，他虚弱无比，却还是强撑着用自以为欢快的语气同他说话。
很久之前他们下了山，有个小孩子指着远处的一座大山问旁边的阿娘，那上面有什么，他的阿娘回答，上面有个凌剑殿。
小孩不懂，又问，凌剑殿又有什么，许知檀立马指着自己，接道：“凌剑殿有个大英雄。”
霍不厌当时笑了，敲了敲他的头说：“你先把今日的课业完成，再说自己是英雄吧。”
原是一句玩笑话，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时至今日，他真的成了英雄，救了整个九州大陆，代价却是付出生命。
“阿七，你还是告诉那个小孩子，说凌剑殿没大英雄吧，就说我骗他了，就说…凌剑殿有个小傻子，好不好？当英雄太疼了，我不想当了。”
霍不厌盯着他，声音断断续续：“……你自己起来去跟他说。”
许知檀没听见，迷茫了一瞬，无措地开口：“阿七……？你还在吗？我怎么…看不见你了…”
霍不厌神色一滞，立马握住他的手，抖着声音：“我在许知檀，我在。”
他抖得几乎快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别睡，别睡，我现在带你去灵池，好不好，你别睡，许知檀…”
许知檀很快接受自己失明的现实，轻轻笑了：“…算了阿七，没用了，我能感觉到，我是不是快死了…？”
他自顾自道：“…真舍不得师尊啊，他若是知道我做了这些事，准要骂我了，说我又逞英雄，还有李师兄，他肯定会罚我抄经书，我可不想抄了…手太酸了，不过柳师姐人最好，肯定会护着我……有点想念李大婶的葱油饼，是什么味道呢，好久没吃了，记不清了…”
“阿七你记得告诉巳水和庄南，我可不是怕了，不敢去斗蝈蝈，告诉他们，我当英雄去了，不跟他们玩过家家，幼稚。”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说的又轻又慢，跟他挨在一起的霍不厌都听不太清。
许知檀每说一个字都忍着剧痛，终于，他不堪重负，呕出一口血。
霍不厌瞳孔巨缩：“不要说了！求你了，别再说了！”
许知檀强撑着，用全身所有的力气仰起了头，在霍不厌额间落下又轻又郑重的一吻。
“…阿七…阿祈…”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读错吧…阿祈，是祈祷的祈对吗？”
“……我还是觉得霍久安更好听一些，祈祷别人不如祈祷自己，自己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他又开始呕血，活像被人戳了个口子，怎么也止不住。
“阿七，你知道吗，其实我最舍不得的是你，你脾气这么差，没了我谁还这么顺着你，你不会见人就杀吧，那可不行…我会生气的，我死了，你别伤心好吗，我不想看你哭，你笑起来最好看了，多笑笑好吗？”
说完，他也哭了，泪怎么也止不住，混着血一起落下来，砸在霍不厌的手臂上，滚烫，炽热。
“我死后…你不准随我而去，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照顾院里的菜，那可是我养了好久好久的，养死了我会非常生气的，你听到了吗？
还有啊，莱祁那家伙还欠我一串糖葫芦，你替我告诉他，用不着还我了，拿去给双双吃吧，他还没吃过呢，吃一次准忘不了。
许知檀不让他随他去，可霍不厌觉得，他一颗心已经死了，已经随他去了。
“阿祈，你说我是个没有心的人，我现在好像有了。”
他抓着他的手按在胸口
“你听，会跳，会痛。”
“我现在就很痛，阿七，为什么会这么痛吗，是因为要离开你吗？”
他又哭了。
“…可我不想离开你。”
他那天生缺少的一根情丝，似乎在此时此刻，终于重新系上了。
“阿七，我现在才懂得……是不是太晚了？”
许知檀再也没了力气，就连闭上眼的力气也没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将最后一句话磕磕绊绊地说了出来。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霍不厌无声地落着泪，二人对视着，胜过千言万语。
“阿七，不要忘记我……”
他说，
“我爱你。”
话落，许知檀悄无声息地逐渐消散，从被霍不厌握着的手开始，一点点消逝，在霍不厌怀里成了一片片雪花。
最后的最后变成一片虚无。
什么也没剩给他。
第61章 第60章
寒冬刚刚过去，气雾中却还弥漫着冷意，花都不愿开，偏院的宅子里光秃秃的，只有寥寥几个仆从正在扫院，冷清偏僻。
从西厢房出来，待拐进长长的走廊，穿过一片池子，才抵达槐南院，一间屋子处于正中，静悄悄的，好似一个人都没有。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山水泼墨画，豪迈大气的笔触和空旷局促的屋子格格不入。
床前躺着一人，面容清朗俊秀，修项秀颈，气若幽兰，此刻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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