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置着一盆热水,一位仆从弯腰站着,轻轻抬起那只纤手,用帕子轻轻擦过手背。
擦到指尖时,手指忽然微蜷,仆从一怔,倏然抬头,只见榻上的人蹙眉,缓缓睁开了眼。
他当即瞪大眼,喜极而泣。
“二公子,您终于醒了……”
榻上的人神志还不太清醒,拧着眉缓缓转过头。
“你…”
一开口,嗓子哑到可怕,仆从很上道,立马端来热水,轻轻扶起他。
“二公子,您先别说话了,喝点水吧。”
那人接过茶杯,就着喝了一大口,喝的太急,来不及咽下的水顺着下巴流下,又被他随意擦去。
仆从又替他接了一杯,泣不成声:“公子你先歇着,我这就去喊叶大夫来。”
那人一顿,放下茶杯喊住他:“等等。”
他抬起头,阳光透过纸窗洒进来,得以窥见那俊秀儒雅的面庞。
公子长发垂在身侧,身形单薄瘦削,衣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并不算合身,因为刚刚清醒,下意识拧着眉,原本温润如玉的气质被一丝冷意取代,生生显出一分清冷之气。
仆从脚步一顿,顺从地走了回去。
榻上的人咳了两声,抬眼看他:“…你去叫他不一定叫得来,许瑞昭倒是分分钟赶来了。”
他望了眼窗外的曦光,微微直起腰,问:“我昏迷了多久。”
仆从垂着眼:“回二公子,算上当日,整整五天了。”
“这么久?”他微微拧眉,又问:“夫人可曾派人来过?”
“当日派大夫来过…”仆从顿了顿,小声回:“后面几天…都不曾来过人…”
“呵…”榻上的人冷笑一声,冷冷道:“父亲不在,更是变本加厉了,恨不得盼着我去死。”
“二公子,隔墙有耳,这话您同我说说就算了,可别让旁人听去了。”
“谁听去了?你看这院子,除了你我还有第三个人吗?”
仆从噎了一瞬,住了口。
二公子原名许梣,父亲是当今尚书左丞,母亲是许府中的妾室,头上还有个哥哥叫许瑞昭,是大房主母的独子,而他则是最不起眼的庶出公子。
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父亲公务繁忙,常不在府,府中一切则由主母林若栩代劳,可这位夫人却厌极了他们母子二人,生前她将母亲安置最为偏僻的槐南院,不管不问,至后来生产差点耽误时辰,在人死后大办丧事,还落了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
生前苛刻以待,死后体贴入微。
许梣从小被送往老家养育,后来照顾他的嬷嬷死了,才又送回京中,养在偏殿。因不受宠时常被苛待,吃不饱穿不暖乃是常事,他很少见人,甚至与自己的亲生父亲见面的机会也不过尔尔。
日子艰苦,本该夹着尾巴讨生计,偏还生出个性烈易怒,睚眦必报的性子。
别人咬他一口,他能生生啃下一块肉,打死不松口。
而在家宅中,最忌不服管教的顽子,于是这日子,便更加难捱。
许梣咬着牙,踉踉跄跄起身,仆从庄小立马上前扶,却被他推开。
大脑一片混沌,猝然起身时耳鸣不止,他站着缓了一会,才慢慢往外走。
屋外有一片池子,因不常有人打理,杂草长了出来,盖住了原本澄澈的面貌。
许梣目光停在那片池子上,脚步顿住,忽然又感觉脑袋一阵阵眩晕。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梦中的那片池子。
纯洁晶莹,不参杂一丝杂质。
他猛地回头,庄小被他吓了一跳,往后趔趄一步:“二…二公子,怎么了?”
许梣舟扶着墙,皱眉:“你叫我了?”
庄小懵了:“我…我没有啊。”
许梣沉默片刻,又回过了头,身后那道细若蚊吟的声音还回荡在耳畔,他抬起手使劲砸了砸自己的头,又给庄小吓得不轻。
“公子您怎么了……别吓我啊…”
许梣站着缓了一会,倏然转身。
“更衣,我要出门。”
庄小急忙跟上:“您才刚醒啊,天寒地冻的,身子骨本就不好,熬不住的…!”
许梣沉着脸不理他,兀自坐在桌前束起头发,庄小取来外裳,哭丧着脸:“二公子您饿不饿,要不吃了饭再去?”
许梣接过衣服穿上,又从柜子里取来帷帽,轻纱垂下,覆住了俊俏的面庞。
他扔给庄小一个小匣子,头也不抬:“拿去当了。”
庄小大惊失色:“公子!这可是您母亲留给您的,万万不可啊。”
许梣拧眉:“叫你去就去,一个时辰内回来。”
虽说已经立春,城内却看不出多少春意,铺子里卖的还是冬衣棉袍,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几辆马车缓缓碾过,冷风拂过,光秃秃的树都跟着抖了抖。
“你刚刚出去,府里可有人看见。”
庄小小声回:“公子放心,我走的后门小道,没被人看见。”
许梣点点头:“夫人还认为我昏迷不醒,此次出来万不能被人察觉。”
庄小:“我明白公子。”
许梣拢了拢单薄的外裳,帷帽挡住了大半视线,只能依稀看见物形,但他走得急,步子也迈得大,庄小小跑着跟在身后才能勉强跟上。
他横着过了街道,却没注意一旁的马车,为首的人猛提缰绳,马儿惊叫一声,偏了身子。
“不要命了!”
马上的人怒骂一声,不悦地看着他。
庄小急急忙忙赶来:“二公子您没事吧!”
许梣木着身子,拧眉摇摇头,面前的人不肯罢休,咄咄道:“哪家的公子哥,当真被宠坏了,这是大街可不是你的府上,马儿不长眼伤了人可别赖上我们。”
庄小听不下去:“你…!”
许梣伸出手拦住他,深吸一口气:“…抱歉,我有点急事,一时没注意。”
“就你有事?我们家殿…”
“宿影。”
马车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打断他:“出什么事了。”
宿影住了嘴,立马回头:“抱歉公子,这有个不长眼的差点撞上了马,我正同他理论。”
许梣心下一沉,听语气和态度,这准是个世族高门的贵公子,本是偷跑出府,万不能被人看见,若是个多管闲事的,被告进府里麻烦就大了。
他手微微蜷起,不自觉地将帷帽往下压了压。
男人沉默片刻,许久才慢悠悠问:“哪家的。”
许梣喉口滚动,攥紧了衣袖。
马上的人厉声:“我家公子问你话,哪个府上的。”
庄小一急,下意识上前一步,许梣又挡下,不卑不亢道:“山野寻常人家,无官爵门第。”
马上的人上下打量他一眼,许梣衣着朴素,天寒地冻却衣裳单薄,光看衣着却不像高门大户,只是他气韵举止优雅不凡,乍一看,还真像个高门公子哥。
又是一阵沉默,许梣只觉得手心都出了汗,故作镇定地继续道:“是我们着急赶路没顾着马车,向二位道歉,只是我们确有急事,前路不便相扰,还请先行一步。”
马上的人拧眉:“惊了我家公子,你想走就走?”
车窗上的帷幔被轻轻掀开,男人露出了半张脸,只是天色昏暗看不太清,许梣一惊,将头埋的更低。
只是不知为何,头顶的那道目光似乎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既然是有急事,便不再过多争论。”
男人嗓音低沉,却并无刁难之意,指尖轻轻叩着窗台。
许梣顺水推舟,立马接话:“如此便谢过公子,天色不早了,我们先走一步,若是以后遇到,必郑重地向公子道歉。”
马车上的人没说话,既不答应也不推脱。
许梣心上不耐,只觉莫名其妙,表面却和颜悦色。
许久,车上的人似乎笑了一下,许梣一愣,下意识抬头。
“我记下了。”
什么?
他顿了顿,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这位公子是说下次遇见必郑重道歉的事。
许梣皱起了眉,任谁听都是个客套话,他怎么还上纲上线了?
男人似乎心情很愉悦,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放下了帷幔,重新坐回车里。
马上的人也觉得有些匪夷,愣愣地回头望了望自家公子。
“宿影,走吧。”
许梣松了一口气,微微退开,低眉顺目。
马车略过他时,风轻轻掀起车窗的帷幔,许梣正巧抬头,却猝不及防撞上露出来的那双狭长的眼眸,眼神倦怠,目光深不见底,他愣在原地,看着那双眼睛,竟一时忘了动作。
是一双亮的吓人的眼。
赤色金瞳。
恍惚间,他竟然觉得男人正死死地盯着他。
许久,他回过神,马车缓缓碾过,许梣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待两人走远才缓缓转过头,眉头锁紧。
悚然的气息突然涌上,他忽然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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