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去吧。”
阿祈起了身,“没有,没有不喜欢。”
许知檀仰头,目光一寸寸往上,定格在他稀松平常的脸上,欲言又止。
“可你…”
阿祈回看他,仿佛预料到什么一般,打断他:“也没有不开心。”
他说:“半途而废可不是你的做派,事情解决了再走。”
许知檀不问阿七他为何不喜欢这里,阿七不说他就不问。
想走也是因为阿七不开心,再没别的原因。
二人目光相汇。
阿祈歪头看着许知檀:“嗯?”
第38章 第38章
午夜时分,寝宫内外忽然出现一阵骚乱,惊叫连连,火光冲天,宫人乱作一团。
许知檀一个鲤鱼打挺起了床,看见阿祈背对着他站在门口,门外的喧嚣被他挺阔的肩膀挡在外面,似有所感,阿祈回头,目光和许知檀撞个正着。
“醒了?”
莱祁从一旁走过来,抱臂看了一眼,又盯着门外道:“猪都睡得没你沉,这么大动静都不醒。”
门外符纸漫天,法纹盘生,是言默正驻守在皇帝寝外施展法阵,巨大的八卦图倏然出现,迸发惊涛骇浪。
莱祁神色一凛,敛了笑容,立马侧身,挡在许知檀身前。
许知檀翻身下床,紧紧盯着门外的场景,阿祈站在门口猛然回头,冷斥:“回去。”
许知檀顿住,还未说什么,阿祈已经一跃而起,手握少冥,脚踏血雨冲向火光。
他欲要往前,莱祁拽着他拉回身后,挡在他身前,难得皱眉肃然:“别出去,门外的.…不是普通的东西。”
许知檀不可置信转头:“总不能让阿祈一人出去?”
莱祁嗤笑一声:“你担心他?那还真是多余了,你知不知道他……”
声音戛然而止,莱祁顿了顿,许知檀还望着他,拽着他袖子急切问:“他什么?”
莱祁咽了咽口水,移开视线:“…没什么,他是中元,不会有问题。”
争执之间,一个宫人跌跌撞撞地跑来,满头大汗,面上惊愕恐慌,直直跪在地上,头大力磕了下去。
“仙师们!救命啊!殿下…殿下他…!”
陈王寝宫内,宫女太监跪倒一片,趴在地上颤颤巍巍,头快栽进地里,屋内一片狼藉,昂贵的玉器饰品砸碎一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陈王癫狂地举着青花瓶又重重地砸下去,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左摇右晃,却无一人敢上前扶,眼底一片血红,嘴里惊恐地不停嘀咕着什么,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严的模样,活像着了魔疯人。
许知檀惊骇片刻,手腕一翻,灵力涌动,身形堪堪被稳住,他立马上前扶着陈王。
陈王双目赤红,目光涣散,直愣愣地盯着远处,嘴里不停惊恐地嘀咕着:“他来了,他又来了!他又来找孤了!”
许知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只跪了乌泱泱一片的宫人,除了呼啸的风和黑乎乎的夜再无半点异动。
莱祁皱眉冲他摇摇头,许知檀收回目光,又看着缩成一团的陈王。
“殿下,你先冷静点,我是凌剑殿的修士,你不用怕,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了?”
“他!”
陈王的声音猝然拔高,尖锐刺耳。
“他来了!杀了他!杀了他!”
许知檀抓着他肩膀,目光凌厉:“杀了谁?”
两人对峙着,一双大手突然抓住许知檀的肩膀,紧接着大力袭来,许知檀突然被往后一扯,回过头时发现是死死盯着他的阿祈。
眉头一松,怔然片刻:“阿…阿七?”
阿祈凌厉的目光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紧紧拽着他的手腕不肯松手。
怒斥出声:“我叫你不要乱跑,为何不听!”
许知檀被吼得一激灵,怔怔地望着他,想说的话被堵在嗓子里——因为他看见,阿祈那双赤色金瞳在剧烈发颤。
言默从门外进来,表情不太好,嘴角残留着血渍,双双趴在他身上急红了眼,发出像婴儿般尖锐低低的抽泣声。
言默手里还攥着佛珠,不忘恭敬地低头,对着陈王道:“抱歉殿下,我们来晚了。”
陈王这会儿像是终于回过神,目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行人,外门不知何时下起了滂沱大雨,烈火被熄灭,除了宫人忙碌的脚步溅起水花的声音,再无异动。
一切仿佛归于平静,陈王的双目却无比赤红,紧紧抓着言默的袖袍。
“…救救我……他又来了…!”
他?他到底是谁?再三追问,陈王却不肯说了,面上还带着癫狂的惊慌,贴身的宫人来扶住了他,“殿下今夜受了惊吓,神志还不太清,仙者们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吧。”
逐客令已下,一行人只能暂且离开,雨下的很大,走过廊坊时许知檀回头望了一眼,陈王寝宫灯火通明,宫人们出出入入,忙作一团,陈王还是那副模样缩在地上,身体颤的厉害。
……
月光温和似水,像银色的纱裙一样笼罩大地,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偶尔的几声蝉鸣。
许知檀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身体虚无,像是残影——后知后觉,他睡着后又进了那邪祟的幻境里了。
公主府的屋顶上隐隐约约有三个人影,在月光的映衬下不太真切。几人谈话声不大不小,聒噪的蝉鸣和蛙声正好盖过。
“你们若是及冠了想做什么啊?”清脆的女声传来。
又是那位看不清脸的少年,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人,他将手搭在后脑勺上,然后躺在瓦片的房顶。
“我嘛,自然是同阿兄他们一般上阵杀敌、报效国家,将侵犯我族的匈敌杀的片甲不留,叫他们再也不敢来,最好还能向陛下讨个塊骋封郎的名号。”
陈琳侧过身看着他,抿了抿唇道,“那肯定很危险…”
少年伸出手掌,轻轻拢着天边的月亮,月光从指缝间溜出。
“危险也无可奈何,这是我们霍家的使命。若是贪生怕死,我怎敢面对祠堂的列祖列宗。”
陈琳沉吟片刻,不再说话,陈权拓闻言直起身子,“好,我佩服你,有抱负。”
“等你立下赫赫战功而我登基之日时,我必赐你塊骋封郎的名号,让先辈为你骄傲。”
“那我先谢过太子了。”少年笑着看向陈权拓。
“权拓兄可有什么愿望?”
陈权拓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当然是做一代明君,愿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祈四海升平,宇内静谧。”
少年闻言笑意更深,陈琳则撑着下巴,眼里盛着笑意地望着陈权拓,“拓哥哥真厉害…”
陈权拓笑了笑,轻轻拍拍陈琳的头,“琳娘以后想做什么?”
“我自然是要出宫去看看这天地间,看看楼屋为何能建这么高,大雁为何能飞这么远,黄河为何这么湍急。愿随归雁逐云去,领略山川万里长,等我见了这天地万物…再找一如意郎君,相伴厮守,平平安安的度过此生。”
陈权拓撑着脑袋看向陈琳,“哦?那琳娘可有中意的郎君?”
“我…!”琳娘闻言“腾”的一下坐起来,梗着脖子结结巴巴的,“自然是……有的。”
陈琳脸红成一片,她垂着眸,半天才偷偷地往少年那边看了一眼,月光昏暗,少年似有所感地回头,目光猝然相撞,陈琳立马转头收回目光。
陈权拓将两人的暗送秋波、眉来眼去看在眼里,他笑意更深,“不知是谁家的小郎君这么好运?能得我们琳娘的青睐…”
陈琳憋不住气,红着脸嗔怪的瞪了一眼陈权拓,“拓哥哥…!”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陈权拓笑着撇过脑袋,嘴角勾起。
三人闹作一团,嘻嘻哈哈的声音从屋顶传出。
许知檀呆呆地望着三人,等再回神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凉意,他立马回头,就见一团黑影正贴在他身后直直地盯着他。
许知檀往后撤一步,目光凌厉地看着那团黑影:“你是谁!为何要让我看这些?”
黑影的嗓音格外沙哑,像是粗粝的树皮擦过石块的刺耳声,如同许久未说话一般。
“…跟着我…”
“什么?”
许知檀一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黑影倏然飞出,快到闪出残影,许知檀拔腿跟上,立马追上。
周围的景象飞速倒退。
半月悬空,黑云压城,军旗被风吹得张牙舞爪,高耸的城楼上驻立着两个人影,一人穿着兵甲布衣,一人身披凤铠陵甲,背后的披风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城楼下星火燎然,黑压压的密林一片火光,军队乌泱泱地站满了整片树林,像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罗刹,长着血盆大口,即壮观又可怖。
城门上站着一位长披铠甲之人,身形颀长,面容模糊,许知檀看着他,忽然想起陈王口中癫狂的那个他。
那人黑发垂落,碎发被呼啸的风高高吹起,垂眸看着眼前的人,眉头紧锁,汗液从额角滴落,“你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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