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檀往后一撤,屋内尘土弥漫,他被呛得咳嗽好几声,迷茫地回过头。
然后倏然愣住——
只见阿祈逆着光站在门口,手高高举起,还保持着刚刚攻击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冒着黑烟,脸上不见昔日从容冷淡的模样,变得怒不可遏、慌张愕然。
许知檀心下一惊,快步袭去,抓着他那只颤抖的手。
“阿七……!你怎么了!”
阿祈还在抖,身体起伏得厉害,怔怔地看着神像的位置。
莱祁在庙里四处张望,竖瞳紧紧盯着黑暗中的角落。
“出来!躲哪去了!?”
突然,庙外发出轰然巨响,许知檀和莱祁猛然回头。
“快来!那东西在这儿!!”
门外双双冲里屋大喊,言默还在和怨灵缠斗,地上炸开一个巨大的深洞,周围尘土飞扬,树木拦腰截断,一片狼藉。
那怨灵低声怒吼,在四周搅起一阵巨大的旋风,眼花缭绕,言默死死盯着它,手中的沉香念珠在掌心疯狂转动,又倏然飞出。
怨灵周身迸发惊涛骇浪,黑影乍现,言默神色一变,朝后大步退去,冲着众人惊骇大喊:
“快躲开!!!”
怨灵忽地跳起,接着一个闪身,低吼响彻树林,惊鸟飞起,许知檀猝不及防,倏地一下被拉进幻影里,现实场景被硬生生的分离,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头好似要被劈成两半。
一阵天旋地转,短促的白光闪过,骤然失去意识。
天启四年。
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坐落于皇城旁,周围栽满了银杏树,金光素裹,纷然的黄叶堆积在门前的台阶口,朗朗读书声从屋内传来。
许知檀捂着头痛欲裂的脑袋缓缓起身,他下意识寻找阿祈的身影,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到了个陌生的院落里。
“你可知错?”
苍老的声音传来,他一顿,缓缓抬起头,看见身前的银杏树下伫立着三个身影,精美小巧的鸳鸯绣鞋踩在铺满黄叶的地上,头上的勺花琉璃宝钗发出清脆的响声。
“夫子…”
绣鞋的主人声音稚嫩乖巧,她有些害怕地看着面前这位老人,她的身前站着一位身形颀长的少年,少年的头发被玉冠高高束起,眉眼俊朗,站姿板正。
许知檀愣了半晌,呆看了好一阵,忽然想了起来,说话的这位姑娘长得极像画像上的那位陈国公主。
少年伸手将她护在身后,然后拍拍她的头,恭恭敬敬地朝夫子拱了拱手,“夫子,琳娘不是故意的,昨夜城内花灯璀璨,好不热闹,琳娘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小孩子,一时贪玩,夫子莫要气恼。”
许知檀下意识往出声的那人看去,但那人的面上迷蒙了一层淡淡的黑气,看不清脸,只能依稀瞧见一张一合的嘴。
许知檀慢慢朝三人走去,但三人并未理会他,像是看不见他这么个大活人般。
许知檀这才慢慢回神,心下了然——自己这是被拉入怨灵生前的幻境里了。
老人冷哼一声,“这都第几回了?公主要是再这么贪玩怎得担起家国大责?”
陈琳闻言从少年背后探出头来,弱弱地说,“拓哥哥说了,我不用当家国大责,开开心心的就好。”
夫子眼皮一跳,恨铁不成钢,“公主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昨夜课业又耽搁了,老夫问你,前几日布置的<a href=tuijian/GuYanTuiJian.html target=_blank >古言</a>你会背了吗?”
夫子越说越气,又往前走一步,吓得陈琳瞪着眼睛拉住少年往后躲。
“夫子我真的错了,你不要再打我的手心了。”
夫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他目光一转,看向身前的少年。
“霍小侯爷,您可是霍老将军唯一的子嗣了,您向来守规矩,您可不能跟着公主胡闹啊!”
少年笑了笑,妥帖地说,“您布置的课业我已完成,今日卯时我便起床练剑,夫子莫要担心。”
夫子终于有点慰藉,他拍拍少年的手,又将矛头对准陈琳,“老夫对你一向放心,只是唯一不放心公主,思来想去,就这么放过太过纵容,实属不妥,今日之事还是给个教训为好。”
陈琳闻言大惊失色,话语间都已染上哭腔,她使劲的拽着少年的衣袖,少年无奈,他拍拍陈琳的手,刚想开口,身后却蓦然走来一人。
“夫子怎的这么大火气?”
她听到来人的声音,顿时抬起头,闪着泪花的眼睛露出喜色,“拓哥哥!”
许知檀循声望去,身形一顿。
只见来着身着紫黑金丝长衫,头戴黄金双萃,他眼形狭长,笑起来时眉眼上挑,神情俊朗,两袖清风。
——正是陈国现如今的一国之主,陈王陈权拓。
陈权拓笑着对陈琳点点头,他大步走到银杏树下,对着夫子恭恭敬敬鞠了一礼,道,“此事是琳娘的不是,我身为兄长未尽管教的职责,还请夫子责罚。”
夫子叹了口气,摆摆手,“你们一个二个是铁了心的要护她,罢了罢了,只要公主今夜将昨夜的功课背下,老夫便不再计较。”
陈琳从那少年身后站出来,抹了把眼泪,破涕为笑道,“当真?”
陈权拓眉眼柔和,声音轻轻的,“还不快谢谢夫子?”
“谢夫子!”
少女那稚嫩的声音被拖的很长,渐渐空灵悠长,许知檀忽然又觉头皮发麻,他呲牙咧嘴地蹲下身,紧紧抱着自己的头。
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飞速倒退。
“许知檀!许知檀!”
迷蒙间,头顶忽然传来低沉急促的声音,许知檀呼吸一滞,倏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他看见阿祈那双愕然慌神赤色金瞳。
“阿七…你…”
他捂着脑袋起身,环顾四周,这回他不在那处偏院,而是又回到了破庙院外。
还没等出声,忽然又被拉进温热的怀抱里,强健的心跳如擂鼓,紧紧箍着他的那双手臂微微发抖。
声音很轻:“阿七你怎么了…?”
许知檀愣了片刻,缓缓伸出手拍了拍阿祈的后背。
莱祁不知何时变成蛇身,盘在他背上焦躁地吐着蛇信。
“是我们该问你怎么了吧!”
他抬起头,看向蹙眉的言默和躲在他身后探出头的双双。
言默:“刚刚那怨灵忽然爆体,直直冲着你去的,但速度太快来不及躲闪,你被击中后倒地昏迷,如何都叫不醒,怨灵也……不见踪影。”
许知檀回头,看向死死盯着他的阿祈,欲言又止。
“我刚刚……”他顿了一下:“我刚刚好像是被拉进了怨灵生前的记忆力了…那怨灵,似乎就是公主陈琳。”
“什么……?”双双率先出声,瞪着眼睛:“这绝不可能,书上说公主去往邻国和亲,死后魂体不可能离开那里,除非.…”
说着说着,他声音又小了下去:“除非…她的尸体出了差池。”
许知檀猛然抬头,盯着阿祈:“又或者那史书,真的有问题。”
回去时,天色昏暗,月光皎白,轻飘飘落在瓦片柱台上,轻盈寂寥,阿祈坐在屋顶上,仰头看着那一方明月。
屋下传来窸窣的声响,他目光一撇,和刚刚爬上来冒头的许知檀撞个正着,眉头一松。
“饭点了你不去吃饭?”
许知檀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阿祈身旁,贴着他坐下,笑眯眯回:“我来找你阿七。”
阿祈垂眸瞥他:“有事?”
许知檀:“没事就不能来了?”
阿祈收回目光,答:“…随你。”
许知檀仰头,看向阿祈盯着的那方明月,只是左看右看不过也是普通的皎月,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不懂为何阿祈如此专注。
于是他沉吟片刻,忽然又回头看向阿祈:“阿七,要不我们回去吧。”
阿祈:“回哪。”
“凌剑殿。”
“为何?”
许知檀补充:“这里已经有了言默和双双,言默还是中元下境,有他在肯定没问题的。”
阿祈低头,盯着许知檀:“我是问你为何想回去。”
许知檀张了张嘴,措辞半天:“就…想回去了。”
“怪了。”阿祈唇角微勾,扬眉:“不是很想来?”
“现在不想了。”
“因为没抓到那鬼祟?”阿祈以为许知檀感到挫败了,想了想又回:“不怪你,那鬼影太过狡猾——我在庙里分了神,下次…”
周围沉默一会,许知檀看着他,忽然道:“不是这样…”
两人目光相汇,他说:“我觉得阿七你不喜欢这。”
阿祈嘴边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完,却看见许知檀直直盯着自己,眉头皱着,他突然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盯着天边的皎月,笑叹:“…怎么发现的?”
许知檀收回目光,“…就是发现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