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在初中, 一个陌生的初三男生曹国亮向裴玉告白。


    相较公立学校严肃的学习氛围, 私立中学的富家子弟基本上奔着出国留学, 所以只要明面上不闹出什么乱子, 谈恋爱这类在公立学校几乎算“禁雷”的事情, 放在他们学校, 不痛不痒的小事而已。


    到了初中, 仍然有人蛐蛐议论裴玉私生子的身份, 但无一例外都会被他更加出众耀眼的外貌吸引感叹,“裴玉长得也太好看了。”


    女生写情书告白什么的,并不罕见,只不过这一次的对象是同性而已。


    在当时同性恋这种只存在于小说、影视里的时候,裴玉被男生告白犹如平地惊雷,传遍全校,裴玉当时想,所有人真是很无聊。


    八百年没怎么出面的教导主任当天就把裴玉和男生叫去办公室,语重心长又略带一丝讥诮意味地“指引”他们正确的性取向。


    裴玉觉得很反胃,他心里只有莫名其妙四个字。


    等走出办公室时,最爱看自己热闹的裴正良领着一堆跟班嘲笑他,“看不出来啊裴玉,真是龙生龙,凤生凤,你妈喜欢当人情妇,生下的孩子原来是还是个死基佬啊。”


    “曹国亮,光学习好有屁用啊,眼光真是差,怎么就看上情妇的儿子了——”


    曹国亮顶着一副厚底眼镜,表情唯唯诺诺,不敢回应。


    “嗐,良哥你懂什么,穷鬼配私生子呗。”


    裴正良和跟班一口一个情妇的儿子,笑得嚣张又跋扈。


    裴玉阴沉着脸盯着他们,裴正良丝毫不怵。


    下一秒,“嘭”的巨响,一把大提琴被狠狠丢掷于裴正良的方向,如果不是他机敏反应,头骨要被琴砸裂。


    刚结束音乐会排练的傅木川,背着琴一路跑到办公室,呼吸还没喘匀,便把裴正良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双眼气得通红,他自知辩驳不过人,好在有趁手的工具,他便把价值不菲的大提琴狠狠往裴正良的方向一砸。


    裴正良骂骂咧咧,“傅木川你个死哑巴想杀人啊!!这么想给裴玉出气,难不成你小子也暗恋裴玉。你们基佬真是不要脸,借着朋友的名字搞这种肮脏的关系,真是够不要脸的!!!”


    恶劣的少年还处在变声期,现在又恨不得在全校师生面前诋毁裴玉,撤嗓音高喊时,格外像一只尖叫的公鸭。


    好在公鸭没嚣张多久,裴玉仅和傅木川对视一秒,朋友默契和少年意气时刻同频,两人在裴正良等人不受防备的一刻,赤手空拳联手揍裴正良。


    其他人拼命拉拽试图分开三人,裴玉和傅木川死活不撒手。


    在裴正良再一次骂“臭哑巴”的时候,傅木川用尽14年最大的咬合力,狠狠咬了他的脖子,死都不松口。


    傅木川这个“臭哑巴”,最后差点把他一块肉咬下来。


    事情闹得太大,办公室门口这一架打得隔壁公立学校都在传,又是砸上百万的琴,又是咬人,从简单的性取向问题升级成恶行斗殴。学校无奈最后叫来四个人的家长。


    裴玉和裴正良家长是同一个人,傅木川家里来了傅父,曹国亮家里只叫来了奶奶。


    裴氏、傅氏都是学校的股东,生意场上尚有合作,他们只当成孩子的小打小闹。


    曹国亮最后却因为“作风问题”,被学校劝退处理。


    傅木川告诉裴玉,曹国亮是学校的贫困生,成绩很好,来他们学校读书也是为了高额奖学金,但从初一起就被裴正良一伙人霸凌,朝裴玉告白也是因为裴正良故意威胁。


    正值午后,按照正常时间,应该在学校上课的裴玉和傅木川,惬意地躺在草坪上晒太阳,江城5月的阳光很暖和,连人影都照得格外温暖。


    因为打架斗殴,他们被罚一周在家闭门思过。


    傅木川用腿碰了碰裴玉,“你,知道,那傻逼,为什么要,要这么干吗?”


    裴玉睁眼盯着亮度灼人的太阳,只维持三秒,眼睛里出现重影光圈,刺激性的生理眼泪从眼角溢出,他闭上眼说不知道。


    一只浅白色的小蝴蝶从两个少年眼前飞过,傅木川起身,跪草坪上,视线循着蝴蝶飞过的轨迹,“他追的女生,喜欢你。”


    因为裴正良追的女生喜欢裴玉,恼羞成怒之下想出一个馊主意,既报复了“没眼光”的女生,又教训一顿裴玉。


    裴玉闭眼又睁开,“傻逼。”


    傅木川咬牙切齿一起骂,“傻逼。”


    两人安静了会儿,傅木川又碰了碰裴玉,惊讶一声,“他怎么也在这儿?”


    裴玉用两片叶子遮眼睛,金色的光线穿透薄薄的叶片,眼睛里闪着绿色的影子,他问,“谁?”


    “秦,秦鹤扬啊!”傅木川人多的时候声音小,不爱说话,在裴玉面前,话格外多,一句话不利落也爱谈八卦,声音也高。


    裴玉眼睛上的绿叶差点被他的声音震落,他表示不感兴趣。


    但是遮蔽光线的香樟叶被揭走,傅木川非要他跟着。


    裴玉支起身,有些烦,“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待的公园正对江城一中,一个15岁左右身形清瘦挺拔的少年正站在学校门口对面的马路,他们仅隔一道草坡。


    秦鹤扬正站在一棵茂盛的香樟树下,郁郁葱葱的枝叶落地成荫,细碎的光线打落,睫羽疏朗,极深的眉弓和鼻梁轮廓相衬映,煦风吹过,少年颀长的影子轮廓在轻微摇晃。


    许是之前叶片遮掩的绿色重影还没散,裴玉觉得视野里的画面和人,像一副以盎然绿意为主题关于初夏的油画。


    裴玉记得美术课上的老师提过的黄金比例,秦鹤扬应该能做这一堂课最优秀的范本。


    傅木川没忍住吐槽,“他,好,好装逼!”


    裴玉有时候真想敲傅木川脑袋,这么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偷看。


    傅木川絮叨,他们家和秦家关系挺不错,家里长辈总是拿他和秦鹤扬相比较,别人成绩好,模样漂亮,还会说话,虽然他不相信那张正经刻板的冰块脸会说什么好听话。


    “小时候,我喜欢,看蚂蚁搬家,爸爸说他喜欢,数学,他有出息的多。”


    童年阴影再次出现,傅木川很小心眼地猜测,“小玉,他在逃学吗?”


    裴玉瞄了眼少年对面的学校大门,上面挂着一副红横幅——江城物理竞赛3号考点。


    裴玉一个字不漏地念了出来。


    傅木川丧气的要命,重重地唉了一声后大声喊,“真可恶!唔——”


    裴玉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你傻不傻,这么近,对方听见了怎么办?”


    泥巴混着青草的香气窜进傅木川鼻子里,两人吵了一分钟,忽觉不对劲,他们同频抬眸,那个只能看见侧脸的男生不知何时转了身,正对着草地扭缠成一团的两个少年。


    三双眼睛平静对视,秦鹤扬瞳色很深,一言不发的气质看起来有点凶,目光还有点烫。


    裴玉好像在秦鹤扬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心脏在胸腔不寻常阵跳,呼吸变得有些慢,他一时间能分辨周遭全部的声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草坪上洒水机的水声,湖面鱼上钩时尾巴的濮声……


    江城一中乍然响铃打破宁静,“江城XX届物理竞赛今天开始,请各位考生有序入场……”


    零散的考生开是有序入场,秦鹤扬深深地看了一眼裴玉,然后转身穿过马路进场。


    傅木川骂得十分丝滑,“切,装逼犯。”


    “对了,小玉,那人跟你告白,你不惊讶吗,第一次有,男的,朝你告白哎。”


    裴玉敛去刚才愣怔的神情,重新躺回草地,语调懒散,“谁说我是第一次了。”


    傅木川有点懵。


    五月的风从湖面吹来,簌簌树叶顺坡吹落,裴玉随手从地上摸了两片叶子,重新盖住眼,同时盖住刚才见到少年的异样情绪,“别人既然是偷偷向我告白的,我再告诉你,岂不是变相替别人出柜,那我人品太差了。”


    傅木川若有所思点头。


    湖面波光粼粼,偶有跳跃湖面的鱼尾折射光线,远处瞧着很亮。


    裴玉半曲着腿,无声哂笑,他刚才想什么呢,自己一个差生打架斗殴被罚在家检讨,别人一个优等生参加竞赛。


    不相干的两类人,他还还意思心动,异样的心痕划过。


    湖边空气很清新,裴玉却觉得有些闷,用膝盖碰了碰傅木川,他说,“对了,我也喜欢看蚂蚁搬家。”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眼泪朦朦,小玉和木川两个宝宝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垂耳兔头]


    第37章 临时起兴


    裴玉的梦境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规律, 很散乱,前一秒他还在暴打裴正良,下一秒, 梦境切割成无数条,错位又复原成初中。


    像是自己生命里所经历的一切都能够追根溯源。


    比如裴正良永远都是犯贱的,和朋友一起把他揍成猪头是正确的;从小爱看蚂蚁搬家, 自己长大后一定是没什么作为的, 但木川例外, 他是优秀的地质学博士;自己和秦鹤扬是不一样的, 他因打架受学校处分,秦鹤扬能代表学校参加竞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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