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总不会觉得死者为大,心软了吧?”
“你看我脸上写着‘圣母’?”
岑燃咧着口小白牙,“哥脸上写着‘帅气’。”
“不过这会怎么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哥有什么烦心事么?”
池郁揉了揉岑燃的脑袋,放眼整个大厅望去,能像岑燃这样笑眯眯的才是罕见。
踏进这个地方就容易被气氛感染,池郁想到自己腾起的念头,梦里和现实他都实操.过。
岑燃死了,池郁不会独活。
想到自己查到的资料,不吃药的躁郁症患者,从中度转到重度,短则几个月,最长也就两三年,保不齐中间还会发生什么意外,这事谁都说不准。
但唯一能保证的,是池郁一定会下去陪他。
想到这些后事的处理,池郁应该撑不到那个时候。
“在想,秦志斌还是命好,有你来帮他处理后事,等我们两个死的时候……”
一个死字触碰到岑燃最敏感的神经,岑燃根本听不得这话,赶紧打断池郁,又连忙呸呸两声。
“哥好着呢,会健健康康安享晚年的。”
“那你呢?”
岑燃迟疑了下,有心想说跟哥哥一起,但不敢给哥哥太肯定的保证,以他的精神状态,只能争取陪哥哥更久一些,但想和普通人一样慢慢变老,似乎也成了一种奢望。
看见岑燃的卡壳,池郁也没再追问,继续前面的话题。
“你待妈妈比我上心得多,她的后事你肯定都考虑好了。”
“正好现在在这,我想去问问能不能死前立遗嘱让他们全程托管的。”
“毕竟让妈妈一个白发人送两个黑发人,实在是有些残忍了。”
眼见一个工作人员经过,池郁张嘴想要叫住对方,却被岑燃先一步拉住了手腕。
岑燃的脸色在几秒之内变得惨白如纸,他上下打量着池郁,想到哥哥前不久才做过的全套体检,没什么大问题啊?
保不齐有什么遗漏的,回去必须再做一遍。
“哥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池郁不敢吓他,温柔地笑笑说了声没有。岑燃却是沉浸在自己恐怖的猜测里,任凭池郁怎么哄,人都陷在情绪的旋涡里,指甲无意识猛掐自己的掌心。
池郁满眼心疼地拉过他攥紧的手同他五指相扣,顾不上周围还有很多人在,捧着岑燃的脸用吻安抚着他。
之后也不敢再聊什么,池郁把岑燃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直到听见广播的呼叫,岑燃的情绪才终于有所好转。
领完秦志斌的骨灰,岑燃随意将它丢到后尾箱里,车子启动,瞧见竟然上了高速,池郁好奇:
“墓地不在深市?”
岑燃只是嗤了一声,“有地儿埋就不错了。”
池郁挑了挑眉,不关心秦志斌最后葬在哪儿,只是这会闲着也是闲着,池郁打开手机搜索墓园。
他对老家没什么执念,和岑燃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归宿。想着离妈妈近些,回头看他们也方便,埋在深市就挺好。
添加了顾问的名片,池郁询问有没有两个连在一块的墓地,车子突然打滑了一下,池郁手机都飞了出去,人也吓了一跳,但第一反应还是关心岑燃。
“没事吧?怎么了?”
岑燃喉结一连滚动了好几下,“没事,”见池郁想捡手机继续跟人对话,岑燃忙不迭道,“哥,别光玩手机了,跟我说会话。”
池郁今天已经踩过一次雷了,再找话题都变得谨慎了许多,索性就着手机的话头问岑燃:
“我那个旧手机不见了,是你拿走了吗?”
就是那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破手机,接不到电话发不出信息,闹出那么大一个乌龙,险些酿成大祸。
岑燃点了点头,“我拿去恢复了一下数据,看到哥发送失败的那条信息了。”
“怎么样,有没有给我洗清冤屈?”
肩膀被池郁捏了捏,岑燃偏头亲了亲哥哥的手腕,认错态度良好。
“对不起哥,正好我这次就是来补偿你的。”
也是这时候,池郁看到高速上的指示牌,显示这是去往清市方向的。
又看了眼中控屏,连个导航都没有,岑燃却开得那么熟练,足见这条路他开过很多次了。
池郁心头一软,问岑燃是不是去看旅馆老板,岑燃只笑。
“哥猜对了一半,返程时再看。”
带着疑惑,池郁看到岑燃一路开进清市,先去花店买了束鲜花,又去买了些祭拜用的香烛,随后才点开导航,目的地是一处墓园。
墓园分为两个区域,前头的园区是经营性墓区,后面靠山偏僻点的位置是公益安葬区。
眼见岑燃抱着鲜花提着香烛倒腾不出空手去拿秦志斌,池郁捏着鼻子想打开后尾箱,岑燃嫌弃地直摇头道:
“先别管它,走,我带哥去看雷叔。”
池郁整个人一怔,意外地看着岑燃,想问岑燃是怎么打听到的,但话到嘴边也不必多此一举了。
岑燃待自己的用心程度同样远超池郁的想象,自己随口的一句话都能被岑燃牢牢记在心里。
因为是无主逝者,没有独立墓穴,池郁站在公共碑下,心情沉重地祭拜雷叔。
想他出狱还不到半年,再听到雷叔的消息却是对方的死讯。
他和雷叔相处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出狱前池郁陷入极度焦虑,雷叔少见地安慰自己,看在我照顾你的份上,尽量活久点。
讲到这里,池郁轻笑了一下,“但你知道雷叔其实是很讨厌同性恋的。”
“用他的话说,巴不得全天下的同性恋都死绝了,我自然也在他的讨厌范围内。”
“可最后却说出那样的话,因为他怕我走他儿子的老路。”
池郁给岑燃讲这些事的时候,岑燃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听见哥哥在出狱前都还升起过那种极端的想法,岑燃又愧疚得双眼通红。
池郁蹲下来烧纸,给岑燃讲了雷叔儿子的事。
“他爱人死的时候,他儿子毫不犹豫地直接殉情了。我从前和雷叔一样不理解,现在倒是能帮雷叔解解惑了。”
池郁声音有些哽咽,“因为爱一个人爱到了骨子里,失去他的每一秒,都太难捱了。”
“能活下来的,都是非常坚强的人。不随他去了,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这次,我也想跟雷叔说声对不起,答应您的话,我可能要食言了。”
“我会走您儿子的老路……”
话没说完,就被岑燃一把捂住了嘴,池郁回头,才发现岑燃不知何时又泪流满面,他不住摇头,声音凄楚地央求池郁。
“不走,不许走老路……”
池郁吻了吻岑燃,“这个不能答应你,”又眨了眨眼睛,“想我骗骗你也行,但到时你也拦不了我啦。”
池郁安抚地捏着岑燃的后颈,岑燃睫毛发颤,可怜兮兮地攥着池郁的衣摆。
想到今天哥哥的种种反常,看骨灰盒咨询墓地,不是因为哥哥怎么了,而是哥哥想要为自己殉情?!
为了他,殉情。
岑燃满心震撼,哥哥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一步。
他不值得啊。
可哥哥的执拗程度岑燃是最清楚不过的,甚至都已经开始为后事做准备了。
“哥不好好活着,回头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岑燃佯作威胁地呲牙,被池郁好笑地捏了捏脸。
“也就前后脚的事,做人你打不过我,做鬼应该也不是我的对手。”
之后任岑燃再怎么逼他改口,池郁也不理他。
祭拜完雷叔,岑燃随意地将秦志斌的骨灰放在离这最近的一块墓地里,是他提前买好的。
一般人都不乐意将家人葬在这里,毕竟旁边埋了一群罪犯。岑燃巴不得这帮邻居多多霸凌秦志斌,能选多近选多近。
返程路上,岑燃余光一直注视着池郁,看到池郁又捞起手机跟那个顾问聊个不停,又点开那人发来的墓地照片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甚至还想当场付定金。
岑燃气得拉过池郁的手叼在嘴里,“不准买!”
池郁露出个微笑,下一秒就转过去两千块定金。
车内响起水声,岑燃哭哭啼啼地说要跟妈妈告状,可是妈妈的病情受不得刺激,不敢打。要跟祝栩言说,可是祝栩言压根拦不住哥哥。还要跟……没人了。
唯一能拿捏哥哥的只有自己。
自己能拿捏哥哥的方式也都是寻死,可是这招都已经不管用了。
他前一秒跳楼,人还没断气,估计下一秒哥哥就砸下来了。
岑燃边哭边打方向盘,池郁保存完收据放下手机帮岑燃擦眼泪。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岑燃这种没招又无奈的状态,依稀记得从前是出现在自己脸上的。
池郁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
直到车子在旅馆老板门前停下,恰逢老板女儿放假,看到岑燃的车,女孩就立刻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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