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正常人像他这样,情绪骤然大起大落。
更别提,他还有砍自己手的前科。
池郁竭力地调整呼吸,清楚眼下不是崩溃的时候,他撑着胳膊往外赶。
万幸,那可怕的捶打声已经停止了。
池郁颤着手将门推开,岑燃却还是没有放过自己,眼下正在用力地揪扯他的头发,两只手都爆出了青筋。
池郁心下一凉,连唤了两声“岑燃”他都没有听见。就好像给自己设了一堵结实的墙,墙那头岑燃被灼骨焚肤痛苦至极,但池郁却没有打开门的钥匙。
眼下得赶紧把他从那种情绪里拉出来。
池郁对这个家不熟悉,不知道家里有没有药可以给他吃,更糟糕的是,自己甚至连他得了什么病都不清楚。
客厅里手机的嗡响传入池郁的耳朵,池郁猛地回头,脑海中浮现一棵救命稻草。
祁蔚肯定知道这些。
艰难地挪开沙发捞出自己的电话,看到上面十几通未接电话和一连串消息,池郁眉头拧成个死结。
他现在无暇回复杨冬澄的消息,明天再向他好好道歉。
挂了电话,池郁翻出祁蔚的号码,还没按下去,杨冬澄的电话又追了过来。
一副不接他电话就誓不罢休的做派,池郁倍感头疼。说实话,他不太喜欢被人逼得太紧。
但造成眼下的局面,池郁承认自己得负主要责任。
在地铁上池郁一时情绪上头,在不确定的情况下给了对方模糊的希望,却忘了身边有个最大的变故,总会搅乱他的一切计划。
以至于两人对彼此关系的定义有些分歧。
池郁心里有很强的边界感,不愿混淆朋友和恋人的关系。但杨冬澄心里多了念想,觉得池郁处理完他妈妈的事就会考虑和他在一起,不知不觉间悄悄将朋友的身份往恋人那边倾靠。
于是杨冬澄视角正常的关心,落到池郁眼里变成了僭越。
这不是杨冬澄的问题,主要都是自己的原因。先前的事是他做得不够妥帖,平白给了人家希望。
池郁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岑燃的卧室,视线又移回震动不止的手机。
麻烦的事总是接二连三地堆积在一起,池郁没有那么多精力处理。
最终,他深吸了口气,给杨冬澄编辑了条道歉的信息,收回了从前的话,是自己不堪托付,辜负了对方的心意。
信息发送出去,池郁立刻给祁蔚拨去了电话,对方不知道在忙什么,电话无人接听。打给祝栩言也是同样的情况。
池郁头疼地回到岑燃的房间,却意外地发现岑燃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了。岑燃脚步仓促到池郁都来不及追问,大门就已经被他轻轻关上。
池郁颓丧地坐在沙发上,满脑子都是这个糟心的岑燃。
岑燃总是有这种本事,幸福的、不幸的时候都装着他,让他脑子里根本挤不进另一个人。
也总能在他硬下心后,又整出些幺蛾子,让他刚清醒的脑子又变得混沌起来。
怎么办呢?池郁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手机响起的刹那,池郁立刻打起了精神。他还是得搞清楚岑燃的病症,却没想到电话又是杨冬澄打来的。
通话十秒就结束了,杨冬澄只问了他一句话。
“是因为你弟弟吗?”
池郁沉默了几秒,回道:“是。”
就当是被腌入味的哥哥身份一时间无法摘除,池郁到底不放心岑燃的情况。
无关爱恨,只是当了他那么多年的哥哥,不想看到一个破碎的小东西。
杨冬澄懂了池郁的意思,沉默着挂断了电话。
池郁松了口气,切回联系人,再拨过去也还是无人接听。池郁坐不住地给祁蔚发了条信息,隔了大半个小时才终于盼来了回复。
第107章 他害得哥哥好苦啊。
盯着「躁郁症」三个字,池郁下颌线紧绷,整个人像挨了记重锤似的懵了一样坐在那里。
其实他不懂什么叫躁郁症,只是得到确切的回复之后,像是判决书再一次递到了自己手里。
尽管此前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池郁总是会习惯性逃避,自欺欺人地抱着微弱的侥幸,祈祷岑燃可能就是间歇性爱发羊癫,骨子里还是个正常人。
可是掀开判决书的最后一页,现实又给了池郁重重一击。
岑燃是真的有病,精神类疾病,患了很多年了。
时间太晚,祝栩言已经睡着了,祁蔚回复完信息只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谈,池郁也不好再厚着脸皮打扰。
一肚子的疑问憋了回去,池郁开始疯狂搜索关于躁郁症的词条。
其中一条内容让池郁心下一颤——倘若放任不治,会有高自杀风险……
池郁眉头拧得死紧,一条一条去比对岑燃的症状。
躁狂期发作,杏欲.亢进,做事不计后果。抑郁期发作,强烈自责,出现自伤的行为。
池郁妄图在症状里找到些许跟岑燃不符合的症状,却没想到每一条都无比契合。
池郁越看心越凉,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留下很深的月牙。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岑燃在自己身边时,明明是个很正常的孩子,以上任何一条症状,岑燃都没有。
所以……是回到秦志斌身边才患上的。
老畜生折磨自己,连他的亲生孩子都不放过。
池郁想到往事,秦志斌从前就不在意岑燃的身体,都能卖子求荣牺牲岑燃的健康为自己牟利,还有什么事他做不出来。
池郁忿忿地一拳砸向桌子,闭上眼睛都是岑燃发病时的模样。
那双从他们重逢开始就大伤小伤不断一直没好过的手,走前哪怕岑燃刻意藏着,池郁也能看到他手背上遍布的青紫淤伤。
除却这次,前面的玻璃划伤和他尚未恢复的左指,池郁才想起来,自己从始至终都没关心过他一句。
真无情啊池郁。
还有他不知真相前不堪其扰地在背地里骂过岑燃无数遍的“神经病”的话。
池郁懊悔得拍了拍脑门。
他怎么能这么刻薄?
心口像被铁块沉沉地坠着,再不做点什么,池郁感觉自己都要疯了。可是岑燃都已经这样了,自己要再崩溃,那就真的没人能救他了。
池郁拖着疲惫的身体穿鞋下楼,再上来时,手里提着一袋药膏和伤药。
他不知道岑燃什么时候回来,翻一眼通讯录,竟然连岑燃的电话都没有。
哥哥当成他这副样子,真的可以去死了。
想到岑燃出门前的那种状态,结合查到的内容,抑郁期不可能短短几小时就恢复。眼下他还处于抑郁期,大半夜出去忙事,安全么?
脑海中飘过岑燃说会回来的话,池郁回到房间辗转反侧,卧室门都没敢关,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熬到三点,池郁实在困得厉害,加上酒劲上头,还是没扛住睡了过去。
等了很久没盼来的岑燃,再一次出现在池郁梦里。
算是池郁梦里的常客了。
从前在牢里,池郁将其都视为一种噩梦。梦到岑燃就是在提醒着自己的痛苦,提醒他愚蠢的曾经,提醒他被背刺的现实。
因而每一场有岑燃的梦,池郁其实睡得都不安稳。
他不知道床边正跪着一道忏悔的身影,心痛地盯着自己紧蹙的双眉。
兴许受到了信息的干扰,池郁这次梦见岑燃摇摇欲坠地站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那张挂满泪珠的脸上满是痛苦。
“我知道哥恨死我了,只有我消失在这世上,哥才会高兴。”
话毕,岑燃整个人后仰。
池郁满脸惊悚地想要阻止,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岑燃从顶楼坠下,池郁大喊着“不要”,拼命挣脱桎梏,疯狂地赶到矮墙边往下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的一滩鲜血。
岑燃倒在血泊之中,像个摔碎的瓷娃娃。
岑燃死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池郁的脑子嗡地一声,眼泪瞬间决堤,彼时的他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只知道失去岑燃的痛像是万箭穿心,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岑燃死在自己面前?
从头到尾,池郁都没有恨过岑燃,是真的没有恨。
那是他养了八年的小孩,哪怕结尾有些难堪,哪怕他对自己做了那么多令他寒心的事,可从前的快乐和幸福是真实存在过的。
也许旁人会认为,他遭遇了那么多背刺、伤害,若是不恨就太没骨气了,贱得一点自尊都不剩。
可岑燃是他的弟弟啊……
池郁对他恨不起来,所以从没想过报复。
但怨他是真的,所以出狱后池郁只想远离他。
对自己的那些背刺只是抵消了池郁的爱,池郁宁愿和他两清,宁愿看着他去过他想要的生活,却从没想过让他死。
怎么会这样?
巨大的痛苦吞噬着池郁,仿佛要将他的筋骨嚼碎,将他的心都生生撕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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