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池郁在想,怨我也不要怨了,我只想你好好的。
我宁愿对不起过去的自己,宁愿身边人都骂他贱到了骨子里,都不想看到岑燃的尸体摔碎在自己面前。
命运总是对他太过残忍,池郁痛得几乎要窒息了。
脑海中适时响起雷叔问他的问题,其实当时他只回答了一半。
后悔吗?当然是后悔的。
池郁是人,处于那样不能承受的境地,他当然会后悔。
可问他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会那样做吗?
如果落得这种境地,需要受难的是岑燃的话,池郁想,哪怕他嘴上说一万遍不会,那个清晨,池郁还是会先一步起身,做一个哥哥该做的事。
因为,他是哥哥啊。
池郁的痛苦太甚,以至于悲伤的表情传入现实。
床边,一道颓丧的身影跪跌在池郁不远处。
岑燃脸上早没了血色,在听到那声“不要”后,变得更加惨白。
望着池郁的眼泪,岑燃手探了过去,原想替哥哥擦去泪水,想到什么,又虚虚地停在上方。
哥哥连梦里也在被苦痛折磨吗?
哪怕出狱几个月了,那些恶心的人还追到哥哥梦里纠缠不休吗?
哥哥一直都是个坚强到打碎牙齿和血吞的性子,能让哥哥痛苦到落泪,是种怎样惨痛的经历?
印象里哥哥罕见的几次落泪都和自己有关。
从前是因为心疼和爱,现在却是因为痛苦折磨,连梦里的片刻安宁都因为自己的缘故无法得到。
他害得哥哥好苦啊。
岑燃的心像是被尖刀洞穿之后又迅速拔了出来,血流不止,体温渐渐变冷,他止不住颤抖地看着眼前的哥哥,脑子里再度浮现方才的问题。
如果在自己身边只有痛苦,他到底要自私地继续困着哥哥,还是要放手?
可是岑燃舍不得啊。
这么多年他能坚持下去,都是靠想着哥哥盼着哥哥才支撑他从医院里撑出去,从火海里爬起来,哪怕险些溺死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哥哥的脸。
哥哥是他的命啊。
可是。
可是……
算了。
-
池郁本能地追随岑燃的身影一跃而下,他以为自己能很快下去陪他,却没想到一阵失重感过后,池郁从梦中醒来,入目是天花板上的星星灯,房间里似乎有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池郁捂着脑袋,还没从那个可怕的梦里走出来,发了会癔症。
缓过来后,他下意识看了眼另一个枕头,枕头下鼓起一角,藏着一支药膏。
但却没人动过,连半面床单都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
岑燃没回来么?
池郁匆匆赶到岑燃的房间,里面还维持着他昨天离开时的样子。岑燃也没回自己房间住。
也是这个时候,池郁才发觉,岑燃住在家里最小的房间,哪怕整套房子都是他买的。
池郁拧了拧眉,退了出来。
距离他闹钟响起还有半个小时,池郁睡不着,也找不到岑燃,浑浑噩噩地换好衣服,才看到餐厅里岑燃给他留的早餐和纸条。
豆腐脑还带着热气,撒了不多不少的白糖,池郁却尝不出什么甜味。
纸条上留言说岑燃有事先去公司了,派了助理等会送自己上班。
池郁满脑子疑问,豆腐脑都还热着,证明他刚离开不久。
既然都回来了,为什么不睡觉呢?
既然那么忙,那何必还特意赶回来呢?
池郁心事重重地吃完早餐,打开门先是闻到一股略微刺鼻的油漆味,接着就被桩子一样杵在那里的岑燃助理给吓了个不轻。
他以为对方会在停车场等,却没想到人就在门口站着。
有些尴尬地同人打了声招呼,助理询问过后按亮了电梯。
昨晚池郁醉酒加上想着岑燃的事,就没留意电梯间的变化。
这会他才注意到,整个电梯间好像重新装修了一遍。
之前刮伤过自己的墙面装饰变成了一副画,画框特意选的圆弧倒角,外面有加厚的软包收边。
池郁看向自己手臂上早已掉痂只留下淡粉色疤痕的伤口,抿了抿唇。
等电梯的间隙,他还是好奇油漆味源自何处。
池郁往墙壁的方向看去,助理适时提醒道:
“池先生,眼下快到早高峰了,路上可能会有些堵车。”
池郁收回注意,点了点头,踏进了电梯。
车子行驶在高架上,池郁看了眼地图上的深红,助理体贴地询问池郁是否需要播放音乐,池郁摇头,他满脑子想着岑燃的事,问道:
“你们岑总……他……”
助理想到岑总的交代,滴水不漏地道:“上午有场重要会议,岑总一早就去公司了。”
“不是,我是想问……”池郁想到什么又顿住。
岑燃现在的身份特殊,倘若知晓公司的高层有精神疾病,怕是于岑燃名声事业上都有影响,池郁不确定助理知不知道这些,还是不要祸从口出的好。
池郁默了默改口道:“你们岑总的电话是多少?”
存下岑燃的号码,池郁看着窗外,视线扫过一个放大的首饰广告牌,池郁若有所思。
算了,就当治病了。
-
在工地门口打完卡,池郁开始一天的工作,上午的活还是在基础底板上扎钢筋,两两分组。
池郁想到昨晚的闹剧,纠结着要不要和杨冬澄搭话。杨冬澄却已经站在不远处瞪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很重,一看就没有睡好。
池郁抱歉地走向他,杨冬澄兀自往干活处走着,闷闷的声音传来。
“你终究还是心软了。”
其实杨冬澄也知道自己的气撒得莫名其妙。
池郁只是说会考虑和自己在一起,甚至是在他妈妈的事处理完之后,自己却剃头担子一头热地,上赶着当他的预备役男朋友了。
只要池郁在他视线范围内,他就放心,可一旦池郁有了什么变故,杨冬澄就会忍不住瞎想。
是不是岑燃又缠上他了?池郁一次两次会拒绝,三次四次会不会就心软了?
因着这份不安,杨冬澄情绪上头,一通又一通电话打去,事后想想也挺没道理的。
池郁轻咳一声,朝杨冬澄走近。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和岑燃之间掺杂了亲情爱情,还有自己身为哥哥的责任。
池郁是眼睁睁看着岑燃从一个小豆丁慢慢长大,岑燃是他的成果寄托和他的精神支柱。
就像一株嫁接的果树,岑燃被池郁亲手嫁接进自己的人生。
前面十来年,他们缝合共生,早就长得分不清你我。
后面强硬地将岑燃从自己生命中剥离,就像生生割开他的血肉。
池郁感觉人生都失去了支撑,所以他选择了赴死。
如果岑燃没有及时出现救下自己,可能池郁现在也不需要考虑这些复杂的问题。
但事情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生了。
若问池郁现在还有没有当初那种偏激的想法,怕是已经没了。
岑燃的重新出现,像是给他即将枯死的生命注入一丝鲜活,哪怕是份被气得死去活来的鲜活。
他们之间太复杂了,池郁其实都无法剖析自己的内心,眼下对岑燃是种什么感情。
只知道,岑燃要是死了,自己就没了活下去的支撑。
但要他因为岑燃的病,因为岑燃的苦就彻底原谅岑燃,池郁也咽不下这口气。
池郁对杨冬澄心怀愧疚,再者心也乱得很,需要有个人听他倾诉。他是真把杨冬澄当朋友,索性将他和岑燃这段长长的故事说于杨冬澄听。
杨冬澄起初一直都在沉默,可后来听着听着,眼眶就泛红了。
他们十几年的感情果然不是一个外人能随意比得了的。
哪怕不是自己,或者换个更优秀的人,怕是结果也一样。
需要多深厚的感情才能盖过他们的曾经?
杨冬澄承认自己做不到。
又看了眼连池郁自己都没察觉的提起岑燃时的淡淡笑意,杨冬澄知道自己输得彻底。
杨冬澄重重地吐了口气,看了眼广阔的天空,良久之后,他轻声问池郁: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对上池郁微微上扬的唇角,杨冬澄也意识到自己这问题问得很蠢。
池郁向来是个边界感极强不爱透露隐私的人,能对他说这些话,就是把他当成比一般朋友还要好的朋友的意思。
杨冬澄露出个释怀的笑容。
“郁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那我也跟你讲讲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吧……”
池郁紧绷的肩线终于放松下来,心里松了口气,安静地当个聆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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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到了午休时间,池郁约了祁蔚和祝栩言想打听岑燃病情的事,提前给他们发了餐厅的位置,菜也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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