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现在出狱了,哥哥也没办法立刻脱下这层保护色。
因为刻在了骨子里,形成了肌肉记忆,让哥哥总能在第一时间觉察出端倪然后迅速应对。
八年,近三千天,不知道他遭遇过多少类似的事情,才将哥哥练就成如今这副模样。
像是五脏六腑都被这个真相绞碎,岑燃痛得浑身发僵。
他后悔八年前的自己像个蠢货,喝下了那瓶饮料,没发觉哥哥的异常,让哥哥先他一步跑去自首。
哥哥受的苦本该都是自己受的。
自己不过是遭遇了短短一年半的霸凌,十来个人,一个月才打他两次。而哥哥坐牢坐了八年,不知遭受了多少人的觊觎,保不齐每天都有人像毒蛇一样盯着他!
想到什么,岑燃又感到一阵阵后怕。
哥哥是那样宁折不弯的性子,加上当时被自己伤到骨子里万念俱灰,一旦真受到别人的折辱,哥哥一定会杀了他们,跟他们鱼死网破。
哥哥本就是重刑犯,坐牢期间再犯下人命,会是什么下场。
哥哥会死……
岑燃眼底猩红一片,整个人都在失控地发抖。
他不知道哥哥在这种情况下是如何撑下去的,心理难熬生理也难熬。
岑燃想起那部很著名的电影。
电影里的主角面临那些骚扰都不堪重负,哥哥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在心理和生理的双重重压之下,哥哥才会暴瘦成现在这样,整个人都变成了薄薄的一片。台风那天,哥哥像张脆弱的纸,只等着坠落的玻璃将他划得四分五裂。
那天的画面光是回忆起来,岑燃就心脏闷痛到让他的呼吸都难以为继。
一定是段很痛苦的过往了。
痛苦且漫长。
整整八年时间,哥哥身体撑下去了,灵魂却早没了坚持下去的动力,所以他选择了寻死。
哥哥的日子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艰难。
而自己做了什么?
岑燃眼前发黑,于是抬手用力地揪扯自己的头皮逼自己面对。
因为那该死的嫉妒心作祟,他强迫了哥哥!
哥哥千防万防,拼命维护了八年的自尊,却在车上被自己给强迫了。
当时哥哥有过挣扎,只是因为醉得厉害,才被岑燃趁机得手了。否则,哥哥一定会像今天一样,不可能让自己近身,也不可能会遭到自己的强迫。
当时哥哥是副什么表情,岑燃已经不敢回忆了。
并且彼时的自己于哥哥而言,怕是比监狱里的人还要恶毒。
站在哥哥的角度,他为自己付出了一切,甚至在自首前还特意满足了自己。陪他度过一个美好的生日,予取予求。
换来的却是岑燃像个白眼狼一样,转眼就将一切抛诸脑后,站在哥哥最厌恶的人身边背刺了哥哥。
那一刻,岑燃知道,他比秦志斌还要可恶。
因而自己对哥哥的强迫,于哥哥而言,是种滔天的羞辱。
而那时的自己只顾着情绪上头,什么都不管不顾。
强迫了哥哥一次还不够,一次又一次……
那时的哥哥该有多难受。
岑燃脑海中回荡着次日自己逼哥哥带他去报案时,哥哥下意识说出来的话。
——你是不是以为这是在玩过家家?一时冲动了你就想进去,可后悔了就不是你想出来就能出来的。
当时他侧重点在于,哥哥在为自己当年的冲动举动而感到后悔。现在想起来,哥哥是在提醒他。
自己把哥哥过去的遭遇,看得太轻了。
岑燃捂着眼睛,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真是个畜生啊……
方才被砸到麻木的手此刻知觉恢复,痛感变本加厉地反扑上来,也让岑燃近乎崩溃的神智得到片刻的清醒。
诚然自己该死,可还有个比自己更该死的人。
岑燃竭力让呼吸平复,起身换了衣服,转身时才发现池郁就站在门外,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了。
“哥,我有点事出去一趟,晚点再回。”岑燃说话时已经不敢直视池郁的眼睛了。
池郁视线落向他红肿的右手,岑燃往后藏了藏,“不小心磕到了,我自己会处理的,哥先睡吧。”
-
凌晨两点的疗养院顶楼火通明。
换班护士从专属电梯出来,同门口值守的保镖们打了声招呼,走到一扇合金门旁掏出工卡进行识别,一道滴声后又进行了人脸验证,大门方才缓缓向内打开。
踏进大门穿过长廊,左右两侧分别是抢救间和手术室。正中间一道白色的静音钢质门,门口密码锁同样需要指纹和人脸的双重认证。
陈护士甫一走进病房,便闻到一股臊臭味。
里面值班的李护士正在进行半小时一次的仪器数据记录,顺便替男人检查生命体征。
床边的尿袋已经满了,尿液渗透床单,男人睡得很不舒服。
李护士检查后发现是接口松动,失望地叹了口气。
她想起上次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男人尿液反流引发急性肾积水,连夜被送去抢救间做了穿刺。
关于男人的任何情况都需要第一时间向岑总的助理汇报。
李护士是新来的,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整个人都快吓死了,毕竟这里躺着的可是岑总的父亲。
不出预料的没多久岑总便匆匆赶来。
李护士战战兢兢,知道自己最少都要挨顿痛骂,然后让她卷铺盖走人。
她忐忑不安地等着被清算,却没想到岑总只是看了自己一眼,什么都没说。更没想到的是,隔天她竟然收到了一笔现金奖金,近万元的厚度。
这一层所有的员工都是岑总外聘过来仅负责照顾他父亲一人的。
李护士一脸莫名,向老员工陈护士打探。
陈护士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她看向躺在豪华套房里的中年男人,短短半年间就已经两鬓斑白,脸颊凹陷着,整张脸都是被病痛折磨的憔悴,几乎看不到从前的影子了。
但他的发丝却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床边的鲜花日日更换。
这里的装潢布置也都按照秦志斌的审美。
他喜欢显贵的装修风格,好摆脱他吃软饭的过去。
如今躺在水晶吊灯下,岑燃依旧帮他维持着他最享受在外人面前表现的风光体面。
但也仅仅只剩表面了。
就像他昂贵的睡衣下裹住的是浑身的褥疮,秦志斌内里像块腐朽的破抹布一样,瘫痪在床上,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自理。
陈护士走向李护士,示意她更换床单,再怎么样依旧得维持表面功夫。
又掀开被子看了眼秦志斌身上的褥疮,提点她,等烂到脂肪层再处理。
不是自己不负责任,她只是在遵守岑燃的交代而已。
陈护士也没想到数年过去,兜兜转转还能看到岑燃。
那个当初她被安排照看的孱弱少年,现在已经长得人高马大。当年对方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现在却已经掌握权势,可以轻松拿捏仇人的命运了。
果然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记得自己和岑燃的最后一次对话,是八年前他即将被送进手术室的前一天。
岑燃因为有些心神不宁,失眠了,而导致他心神不宁的原因就是秦志斌。
作为一个父亲,不顾自己孩子的死活,逼着他去配合别人完成手术,还亲自来医院守着他。
落在旁人眼里已经够残忍了,可秦志斌却不止于此。
特意在手术前一天告诉岑燃具体的手术时间,故意让他紧张,给他精神上的折磨。
陈护士想不到一个父亲为什么会那么恶毒,有些不忍地在人走后宽慰了岑燃两句,却也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彼时陈护士还在为对方接下来的命运感到惋惜,却怎么都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快。
当天夜里,岑燃被一个男生救走,第二天晚上,小魏总就死在了抢救室里。
再之后,知晓内情的整层员工被魏总下了封口令,同时收到一笔封口费要求颠倒黑白。
陈护士以为少年的后半生都要在牢狱里度过了,却没想到,幸运依旧眷顾着他,岑燃在这场事件中被摘得干干净净。
之后的事情因为医院被查封,员工被遣散,再大的八卦也都被生活冲淡。陈护士年纪大了,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独自带着孩子过得十分艰难,那天却意外接到了一通电话。
彼时的善意得到了善果,陈护士对岑燃十分感激。
因此对对方的交代她严格遵守,也因为比新人多知道些内情,面对秦志斌她也少了很多没必要的怜悯。
听说对方是在国外和新欢度假海钓,不知怎的竟然被海蛇咬了,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导致下半身终身瘫痪。
只能说一句风水轮流转。
从前的秦总怕是都没想过,自己将来会落得这副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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