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郁看着高速上疾驰的车辆,思忖着怎么冲出去才能保证自己死得更干脆一点。手机却又震动了一下,弹出妈妈发来的信息。
「小郁,你这几天先别回家,你爸今天出狱了,你快去双成家躲着。」
池郁停下了脚步,表情有些疑惑,他没看懂妈妈话里的意思,池庆东他又怎么了?
这次出狱他只回鹤川办了个手续,连巷子都没回,也没关注过池庆东的情况,难不成是又去找妈妈了么?
想到池庆东,池郁都有些厌倦了。
这么多年了,老东西怎么还不肯放过他们母子?
看来得在自杀之前先处理了他。
他们空有父子之名,却没有一丝情分可言,妈妈是他的摇钱树,自己是他的出气筒,小时候拿他没有办法,不代表现在不能。
池郁自己都不想活了,索性把池庆东也给带走。
想到这里,池郁给妈妈回拨了电话。电话几乎是秒接,池郁问道:“妈,池庆东是不是又联系你了?你别害怕,他人在哪儿呢?”
朱玉蓉语气急促道:“不知道啊,是你王姨给我打的电话,说在街上看到他了,你放学了吗?别忘了把你弟弟也带上。”
池郁眉心拧了拧,感觉哪里不对,不过听到最后一句话,还是立刻反驳。
“我没有弟弟,妈你记错了。”
“你这孩子,怎么比我还糊涂,小燃啊,你弟弟。”
池郁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又试探着问道:“妈,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电话里朱玉蓉嗯了很长一声,有些不确定地道:
“零五年?零六年?哦,妈妈想起来了,你昨天开家长会,妈妈不是故意不去的,谢婆婆回来告诉我,说老师还夸你了,说你数学考了95分,真厉害!妈妈晚上给你做肉丝面,你放学别贪玩,早点回来免得面坨了。”
池郁呼吸一紧,妈妈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让池郁心慌得厉害,她这是怎么了?
电话那头朱玉蓉的情绪又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小郁,妈妈没有怪你,你好好改造,妈妈等你出来,无论怎么样你都是我最疼的大儿子……诶,我小儿子呢,你弟弟去哪儿了?你有没有见过你弟弟?”
池郁重重地吸了口气,猜测妈妈可能是精神上出现了问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池郁塌下了肩膀,愧疚得捏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都怪他自私地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对家人的关心少之又少,导致他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有发现。
池郁挺后悔的,其实他出狱就该先去看看妈妈,妈妈才是他坐牢八年里最关心自己的人。
他没有想过为关心自己的人好好活下去,却要为了一个对自己漠不关心的人选择去死。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又蠢又窝囊。
池郁努力平复着呼吸,尽量安抚住妈妈的情绪,引导道:“妈,你身边有没有其他人?邓叔在吗?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邓叔是谁啊……”朱玉蓉的话还没说完,她身旁的护士接过了电话,“你好,是朱女士的家属吗?这里是深市慈泰疗养院……”
六个小时后,池郁脚步沉重地出了公交站台,他翻看着地图,这家疗养院开在半山腰,爬上去至少还要半个小时。
天已经黑了,手机的电也只剩几格,从接完妈妈的电话,池郁就快速地往深市赶,他心里装了一肚子的疑问。
是他坐牢太久,缺席了妈妈的生活,不知道妈妈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信里她总是报喜不报忧,池郁想起很多年前,他唯一一次来深市找妈妈。
偏远的城中村,狭窄的出租屋,瘦弱的妈妈,还有她那个生病的伴侣。
池郁连邓叔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仔细想想,他这个儿子确实当得挺失职的。
池郁抬脚想往山上走,一个戴着白手套司机打扮的男人朝自己走近,对方礼貌地问道:“请问是朱女士的家属么?您辛苦了,我这边负责接您上去。”
池郁警惕地扫了眼男人,其实他下车就看到了路口停的那辆商务车,但没心情留意,如今听到对方的话,池郁下意识拧了拧眉,司机立刻掏出了自己的证件,确实是疗养院的工作人员。
池郁被请上车,坐在车上他十分拘束,心中的疑惑更大。
想到妈妈的情况,不知道谁能给他解答,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见到妈妈。
车子绕过景观花园,在另一栋相对矮些的楼前停下,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工作人员。车子停稳的瞬间,几个人在车门两侧站定迎接,池郁硬着头皮下车,对这种过于周到的服务感觉很不适应。
他攥紧了手里的提包,被簇拥着走进大厅。万幸,踏进电梯后就只有一个护士跟着,池郁悄悄松了口气。
“朱女士就住在咱们三楼景观最好的一间套房里,我是负责照顾您母亲的专属护士,我姓于。”
池郁尴尬地同人打了个招呼,又着急问道:“我妈到底怎么了?”
于护士语气遗憾地解释道:“是阿尔兹海默症,中期。这阶段的患者会出现一些记忆模糊情绪波动的症状,不过您不用担心,咱们疗养院有为您母亲制定专属的干预方案。”
池郁听完只是沉默,内心有个不好的猜想。
果然,随着护士敲开门,在看到妈妈之前,池郁先看到那道他不想见到的身影。
岑燃早上在楼梯上摔清醒后,知道不能用强势的手段去追池郁,否则又会酿成什么他承受不了的后果。
他从地上爬起来回了池郁的房间,将池郁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全部打包带走,随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疗养院,他要找妈妈求助。
这里的股份是当初秦志斌用自己同魏敏换来的好处之一,兜兜转转,现在股份又到了自己手上。
自从找到哥哥,岑燃就很少回来公司,一直都在线上处理工作,期间几场不得不参加的重要会议,他也是当天赶回来开完会就走。
听到自己回来的消息,几个下属等着向他汇报工作,助理也抱着几份积压的待签文件过来找他,岑燃抬了抬手无暇理会,只脚步飞快地往尊养区走。
看到岑燃身上的伤口,助理没敢置喙岑燃的私人生活,只是尽职尽责地询问岑燃,“岑总,需不需要先处理一下伤口?”
岑燃脚步没停地只说不用,熟稔地来到一间套房门前。他动作很轻地敲了敲门,像是怕吓到屋里的人,又特意唤了声“妈妈”。
果然出声之后,开门的速度都变快了。
朱玉蓉一看到岑燃眼睛就亮了一下,可扫见他身上的血,又担忧地皱紧了眉头。
“小郁,是不是又在外面打架了?都说了别人说我两句我不在乎的,你这孩子总是悄悄替我出头。”
差不多四年前,朱玉蓉出现了记忆减退的情况,总是会忘了池郁还在坐牢,时不时会问岑燃他哥哥去哪儿了。
起初岑燃还以为是妈妈伤心过了头,每次面对这个问题,岑燃回答得都很艰涩:“哥哥替我坐牢去了,是我害了哥哥。”
朱玉蓉听完总会沉默很久,然后一个人坐在凳子上抹着眼泪,却从头到尾连句责怪岑燃的话都没有说。
这种态度比钝刀子割肉还要难受,岑燃内心煎熬,只能尽量弥补。
他想替哥哥照顾好妈妈,却没想到连这件事都没有做好。
妈妈忘事的次数多了,岑燃也觉察出不对,带妈妈做了初步检查,看到结果后他整个人一慌。又赶紧请了专家团队进行会诊,最终还是确诊妈妈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这种病无法根治,只能通过干预延缓病程进展,岑燃找了两个这方面有专项照护经验的护士,对妈妈进行24小时贴身陪护。
可纵使这样,几年下来,朱玉蓉的病情也发展到了中期。
记忆减退加重,人也变得有些糊涂。
很多时候妈妈都分不清自己和哥哥,岑燃大多数时间都会顺着妈妈的思维假装自己是哥哥,如果这样能让妈妈心里好受一些。
毕竟清醒的人总是更加难受。
可这次不一样,岑燃有些急切地拉了拉妈妈的手,“妈妈,我是小燃,你是不是很想见到哥哥?帮我个忙行吗?”
朱玉蓉像是没听懂这话,嗔怪地让岑燃赶紧坐下,接着又在房间里翻找了半天,她想帮岑燃处理伤口,可是找不到药箱去哪儿了。
“等等啊,我给你王姨打个电话,她是护士,让她帮你处理下伤口。”
王护士其实早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朱玉蓉拿起矿泉水瓶子喂了半天,王护士赶紧进来,看到岑燃恭谨地喊了声“岑总”,那头朱玉蓉也着急地走了过来。
“他王姨,能不能劳烦你帮我儿子瞧瞧?这孩子,又跟人打架去了,辛苦你了哦。”
王护士闻言有些尴尬,检查完岑燃的伤势,发现他后颈和手上的伤口都有些发炎渗液,必须挂水消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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