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讽刺的。
池郁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在做了那么多让自己寒心的事之后,还能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扮演自己的弟弟。
池郁不懂,也懒得去懂。
做不到让对方不要靠近自己,那他就自己走,走得远远的。
池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里,匆匆拿了几件重要的东西就赶去了车站,期间接到了杨冬澄的电话,得知岑燃还是跑去了店里。
池郁有些烦躁,只能抱歉地让杨冬澄帮忙拖住他,又解释说他自己有点急事得离开这里。
池郁听出杨冬澄语气里的失落,也觉察到杨冬澄可能是看出什么了。方才那句话其实是试探,池郁的回答也没有撒谎。
岑燃于他而言确实已经不重要了,可不代表池郁能接受其他人的感情。
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是很痛苦的,池郁只能赶在对方陷得更深之前,委婉地断了他的念想。
于是接着前面的回答,池郁又道:“冬澄,我是个坐过牢的人,配不上别人的喜欢,也没想过喜欢别人。”
池郁很少跟人吐露过去,毕竟坐过牢的人生并不光彩。但杨冬澄是个好孩子,比起冷言冷语伤人心,他还是选择了用自揭伤疤的方式去劝退别人。
池郁说这话的时候纵使声音压得再低,在安静的车厢里也显得格外抓耳。像是家里凭空出现了碗碟碎裂的声音,严肃的家长总会第一时间去找是哪个做错事的孩子。
面对众人投来搜寻的目光,池郁想躲也躲不开,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众人的审视。
家长们对孩子尚有一丝宽容,可面对池郁这个陌生的劳改犯,脸上的鄙夷和戒备几乎是毫不掩饰的。甚至话音落下的瞬间,池郁身边的两个邻座立刻起身挪去了别处。
池郁周围空荡荡的。
那些直白的厌弃眼神像是带着倒刺的铁丝,一根一根缠绕在池郁心里,纵使他的内心早已麻木,也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池郁只能自嘲地低笑一声。
自己做过的事,还在慢慢地承受代价。
池郁收回思绪,注意力回到电话里。
许是被自己话里的内容吓到,电话那头变得格外安静。
想想也是,任谁听说自己相处了那么久的朋友竟然是个劳改犯,第一时间也会觉得惶恐不安,甚至有些接受不了。
池郁能理解。
原本还有旁的事想麻烦他,犹豫了下还是决定不说了吧。
方才他去找房东谈停租的事,房东大叔其实人挺好的,他们签了一年的合同,就这么走了押金也退不到了,房东建议他把铺子转租出去,那六千块押金就能还给他。
这间铺子虽然有些旧了,但租金便宜人流量也不错,转租出去不是难事,就是要时间。
池郁走得急,没功夫管这些,原本他想让杨冬澄帮忙处理下后续的事,押金就算是杨冬澄的酬劳,也算是被自己拒绝后的一点弥补。
出狱以后他受到的善意实在不多,能遇到这么一个善良的小孩,池郁其实挺感激的。
只是他一直把对方当朋友看待,从没往别的方面想过。
对于感情的事他一向都处理不来,现在也好,对方被这事吓到了,自然而然也能将那份好感给冷却下去。
至于押金,留给房东也无所谓了。
池郁轻咳了一声,想着要不就结束电话。谁知电话那头又突然有了声音,开口却是:
“我知道啊,郁哥。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
之前有一次杨冬澄身体不舒服请了假想回工棚躺着,却看到有个不住他们工棚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杨冬澄担心对方手脚不干净,匆匆走进去果然看到池郁的提包拉链被拉开了,露出里面的出狱证明,杨冬澄扫了一眼就赶紧将其塞了回去。
那会他和池郁还不熟,并且涉及别人的隐私,杨冬澄也不会多嘴去问,就当不知道这事继续处着。直到被包工头的亲戚欺负,旁人忌惮对方的身份,都装没看到,只有池郁挺身站了出来。
“郁哥,你做错事了也受到了惩罚,不代表你这个人就是坏的,那八年你也一定过得很辛苦吧,别再一味地贬低自己了。”
这是池郁没想过的回答,说不出心里具体是种什么滋味。
就像一直在忍哭的小孩,没人安慰自己熬熬就过去了,可一旦有人说些宽慰的话,那些委屈就铺天盖地淹没了他。
杨冬澄真的很好,可越是这样自己越得断了他的念想。池郁清楚自己回应不了对方的感情,希望这么好的他能遇到同时很好的人。
池郁只能编织一个谎言。
“我打算回老家了,到时候可能会相亲结婚,有机会请你喝一杯喜酒。”
电话那头这次是真的沉默了,好半天才艰难地说了声好。
电话挂断,被强压下去的情绪反扑过来。
原来这么多年,他只差一句辛苦了。
却没从他最想听的那人口中听到,反倒从一个外人口中听到了这些。
即便如此,身体里的本能还在下意识保护对方。
池郁,你真贱。
贱到骨子里了,活该你过得这么惨。
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池郁捂着眼睛,肩膀颤抖了很久。
中午吃饭时间,大巴车在服务区停下。
池郁跟着人群下车,看着陌生的环境,他整个人都有些迷茫,来时他是随便上的一辆汽车,他不知道下一站去哪儿,他又能去哪儿呢?
去个新的地方重新安顿下来?可岑燃这次能找到他,保不齐下次也能找到自己。
那还继续跑吗?周而复始,最终达成对方的目的。
池郁有些倦了,也讨厌这种被动的局面。
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岑燃的身影,他如今开着昂贵的车,穿着剪裁得体的衣服,已经过上他想过的生活了。
为什么还要来缠着自己?
当初是他自己做的选择,现在又摆那副念念不舍的样子给谁看呢?
池郁觉得他既要又要的样子挺贪婪的。
早在池郁心死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自己的弟弟了。
岑燃也很早之前就不要自己了不是么?
现在算什么?功成名就后又为从前的过错进行挽救?
池郁贱了很多回,也为自己的下贱付出了代价。
说实话,池郁并不恨他,但也不爱他了。
对岑燃的寒心失望在日复一日的劳改里变得麻木,心里的薄冰也随着时间凝结成厚厚一层,敲不碎也融不开。导致池郁没办法对其他人动情,但不幸中的万幸,他对从前的过往也不再有任何波澜了。
他不想见到岑燃,也不想和新的人开始。
他的人生不知道靠什么支撑下去。
或许可以等下一场台风?
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池郁立刻点开了地图,发现这辆车是往内陆走的。
他有些失望,却又升起新的念头。
或许不用执着于非要死于一场意外,总归结局都是离开,索性自己做次选择。
找个风景好点的地方,他喜欢山,坠崖就很不错。也喜欢海,可听说淹死的人会很难看。
但无所谓了,好看难看他都死了,只是难为在意自己的亲人朋友们会浪费几滴眼泪。
走前还得把遗书写好。
别的他都没想好,独独一句他很确定——
不想在葬礼上看到岑燃。
如果可以,希望这次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池郁翻开地图想找找附近的海,手机却又突然响了起来,看到上面的备注,池郁整个人一僵。
第84章 我没有弟弟
不知道是母子的心灵感应还是什么,在池郁下定决心自杀之后,他接到了朱玉蓉的电话。
算起来他也是日子过糊涂了,从出狱到现在三个多月,都忘了跟妈妈说这事了,只是想着她和邓叔在一起过得挺好,自己也不想打扰她什么。
再者池郁心存几分愧疚,除了姑姑,他最对不起的就是妈妈。
辜负了妈妈的期待,妈妈却从没有怪过他,坚持着每个月都给自己写信关心着自己,可他却不孝顺得出狱后连个电话都没给妈妈打过。
想到自己已经酝酿好的计划,池郁非常心虚,他不敢接听这通电话,害怕自己接完连赴死的勇气也没有了。
池郁承认自己非常自私,总是逃避那些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就当没生过我吧妈妈。
池郁内心痛苦,祈祷着电话自动挂断以后不要再打过来了。
他得赶紧加快自己的速度,什么山啊海啊他都无所谓了,眼前的高速就是最好的选择。
池郁脚步踉跄地往出口走,手里的电话也终于消停了下来。
池郁闭了闭眼睛,坚定着自己的想法,和刮台风那次一样,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
每个亲人朋友都过得很好,没谁离了自己就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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