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已经走了,你赶紧去医院瞧瞧吧,该缝针缝针,看你这手弄的,对了,去医院之前还是换件衣服吧,血次呼啦的,怪吓人的。”
岑燃心里还装着方才的事,他只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哥哥为什么对他那么温柔,区别于旁人那种疏离的状态,只对那个人那么特殊。
从前那些优待都是留给自己的,他们一起长大,池郁照顾了他整整八年,他们之前不是一个外人能替代的。
想到这里,岑燃耳膜嗡嗡作响,嫉妒得眼睛都有些发红。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资格伤心也没有资格嫉妒,连站在池郁身边都是种奢望,可他就是忍不住。
没有资格的醋他也吃,他非要去看看那个弟弟长什么样子。
岑燃深吸了口气,冲房东阿姨道谢,步子发软地往楼下走,想到什么又折回了池郁的房间,出来时身上故意穿着池郁的衣服。
衣服有些小了,刚好勒住他后颈处的伤口,是他那会抱住池郁被楼上掉落的玻璃划伤的。伤口有些深,让岑燃感到庆幸又后怕,还好是砸在自己身上,还好自己出现得及时。
身上的疼痛和哥哥受的苦比起来不过是沧海一粟,他本就习惯于用疼痛来惩罚自己。
岑燃又想起抱住池郁的感觉,哥哥比以前瘦了一大圈,抱着他的时候怀里空得厉害,哥哥身上都是骨头,硌得他心里都在发疼。
岑燃垂了垂眼睛,加快了步子。他带给哥哥的伤害他会自己弥补,不需要一个外人再来掺和什么。
台风过后,低洼的路段都有些积水,池郁的铺子不巧正处于低洼位置。
半条街都积起没过小腿肚的水,有经验的老板早买了沙袋挡在店铺门口,池郁心里装着其他事就没准备这些。
原以为自己会成为台风后报道死亡人数里的一个数字,结束他迷茫的人生。可是他不够幸运,甚至有些厄运缠身,不仅不能回到从前麻木的生活,还见到了那个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
池郁觉得自己已经不欠他什么了。
岑燃陪了他八年时间,池郁还给他八年牢狱。
他们两个,就此两清。
一声“郁哥”唤回了池郁的思绪,池郁抬头就看到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少年,男生叫杨冬澄,年纪还小,才十九岁,是他之前在工地上班的工友。
杨冬澄穿着雨衣蹚水走向池郁,不小心踩在了一个易拉罐上,整个人身形一歪,吓得杨冬澄眼睛都瞪圆了,一双手却牢牢地接住了自己。
杨冬澄后怕地冲池郁笑了一下,池郁就着手把他拉回了店里。
拐角处,岑燃的目光一直钉在那男生身上,他审视地打量着对方。个子不是很高,皮肤黑黢黢的,长相也土里土气,动不动就露出两颗虎牙憨笑,看起来蠢蠢的。
岑燃在心里刻薄地评价,后槽牙不自觉都咬紧了。
他见过这个男生,开业的时候还来过池郁店里,送了池郁一个和他一样土的摆件,哪有自己亲手做的花篮有心意。
岑燃强忍住想要冲上去的冲动,他不能让哥哥更厌恶自己了。比起几个月都找不到哥哥得不到哥哥的半点消息,再刺眼的画面都显得没那么难以接受。
岑燃是6月4号收到监狱的退信,信上被盖了“收件人不在押”的戳记,岑燃才知道池郁已经提前出狱了。
岑燃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鹤川,踏进静鸿巷,他竭力调整着呼吸,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和池郁重逢后的对话。
他知道哥哥一定很恨他,他也很恨当年的自己。
可是过去的事情发生了就无法改变,岑燃其实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池郁。
只是很想他,想看看哥哥。
等真的见了面了,哥哥要打要骂哪怕是捅他两刀,都是他应得的。
岑燃深吸了口气,一步一步上楼,他有些近乡情怯,紧张得掌心都出汗了。
直到在门前站定,他看到门把手上厚厚的灰尘,才意识到池郁没回这个家,他……可能没把这里当他家了。
岑燃心里泛起钝痛,却也知道都是自己活该。
下楼后,他也没往后面那栋楼找,哥哥不可能会去池庆东那,再者池庆东还在国外矿区干活,回不来,也不想让他回来。
岑燃脚步匆忙地赶去大强哥的铺子,还在巷子口,不过现在已经变成饭店了。面积扩大了好几倍,上下总共三层。
岑燃进去时,小齐正外走,两个人差点撞上。
看到岑燃小齐面露惊讶,还没到年底怎么这会过来了?不等他开口就听见岑燃着急询问:“见到我哥了吗?”
“他出来了?”
看到二人茫然的表情,岑燃心下一沉。
哥哥出狱了竟然连巷子都没回,那他去哪儿了?他又能去哪儿呢?
岑燃看了眼门口的摄像头,可以照到巷子口的全部画面,他调出监控,来来回回翻了很多遍,终于从巷子口一闪而过的出租车上,捕捉到了车窗上正朝外看的侧脸。
时间是6月1日上午9点零4分,岑燃将画面放大,看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他眼中有水光闪过,“我哥瘦了。”
小齐叹了口气,对他们的事多是从外人口中得知,传出来的版本各式各样,但小齐一件都不信,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着岑燃时隔八年还如此牵挂池郁的模样,他只发现池郁瘦了,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他自己模样也挺憔悴的。
“那现在怎么办?确定你哥没回巷子,他会去哪儿?要不问问他从前的朋友?”小齐提议道。
岑燃摇了摇头,翻出池郁的手机号,迟疑了很久到底没敢按下去。
大强哥在那听半天了,嫌他们磨叽,一看池郁用的还是旧号,掏出自己的手机直接拨了过去,然后啧了一声。
“号码注销了。”
岑燃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个号码他一直都在缴费,不可能自动注销,唯一的可能就是机主本人主动去注销的号码。
哥哥出狱后没回巷子,号码也注销了,打定主意和从前的一切都画上句号,包括自己。
岑燃低头苦笑了一下。
撕开自己的遮羞布。
其实就是哥哥不想和自己再有任何联系,所以才走得那么决绝。
出了饭店,岑燃给祝栩言打了电话,电话接通一听到自己的声音,祝栩言直接就给挂了,再打过去显示被拉黑,给祁蔚打电话,也长久地没人接听,可能被祝栩言制裁了。
没办法,岑燃又联系上姑姑,跨省开车来到表姐家楼下,姑姑起初态度和祝栩言一样抵触,在听完岑燃说的那个长长的故事之后,姑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也没告诉我他去了哪儿,你也……别去找他了。你们两个谁也不欠谁了,就这样吧。”
姑姑关上车门,被岑燃叫住,本以为他还想说些什么央求的话,却只听到岑燃说,“这些事别告诉我哥了。”
姑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进小区前又忍不住回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岑燃找不到池郁,却一天也没有放弃过找他。
那2921天他一天都没忘记过池郁,睡着时哥哥会出现在他梦里,醒来时哥哥只会在监狱。
眼下的情况至少比从前好,哥哥行动上终于恢复自由了。
只是找人的难度变大。想起哥哥从前说过的话,他想离这个县城越远越好。
岑燃去过遥远的边疆,也去了炎热的海岛,一路北上去过冰雪小城,又在四季如春的城市里找了好久。每次看到街上瘦削的人影,岑燃都觉得像池郁,却又不是池郁。
后面公司的事需要处理,岑燃就只能花钱托人去找,被打听找对方的目的,岑燃沉默了很久,给不出个具体答案。
为什么执意要找到哥哥,明明知道哥哥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自己。
再者事情还没完成,他也没脸站在哥哥面前。
可他实在太想哥哥了,他给自己定了个界限,不能去打扰哥哥的生活,只要远远地能看到他就知足了。
从6月初到8月中旬,岑燃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手机,看看有没有哥哥的消息。
昨晚他又做了场噩梦,梦里他回到10岁那年,13岁的池郁因为担心池庆东的报复会牵连到自己,故意狠下心对他说,“我不要你了。”
岑燃抬起头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脸,面前的池郁却突然长大了,变成监控里那张瘦削的人脸,一脸恨意地重复道,“岑燃,我不要你了。”
岑燃感到惊恐万分,跪在池郁面前对他不住地摇头乞求道:“你可以恨我,你别不要我,哥——”
岑燃从梦中惊醒,习惯性去看手机里的信息,万幸有好消息传来,对方查到了池郁的营业执照,按照地址,岑燃马不停蹄地找了过来。
看到窄小铺子里那道颀长的人影,岑燃鼻头一酸,想到那个可怕的梦,岑燃到底不敢再上前打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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