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犯人神情麻木，新来的臊眉耷眼。
放眼望去，只有池郁精神气很足，显得与旁人格格不入，也引起了监室里掌号的头头儿，荣哥的注意。
原以为这小子可能罪名很轻，不等批捕就放出去了。拿了他的拘留证一看，两项罪名，个个都不轻，起码得吃个几年的牢饭。
就这，还那么乐观。
荣哥看不懂他，但不妨碍他觉得池郁的状态有些刺眼。
于是走新人的规矩让池郁刷厕所，又特意挑在夜里最困的时候让他值班。
池郁依旧心态平静。
凌晨三点被叫起来后，他站在值班的位置，心里盘算着他被羁押的时间。
他是陪岑燃过完生日，5月30号上午去自首的，6月1号被移交到看守所，眼下过了凌晨就是7号，今天是他被羁押的第7天。
不知道岑燃怎么样了。
他自首的时候除了承认自己害死魏敏儿子的事，连捅伤秦志斌的事也一起说了。他将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但岑燃作为当事人肯定少不了被叫去笔录，调查事情的真相。
他害怕岑燃犯傻，万幸和闵绣心之前交代好了，自己自首后她会每天都联系一次岑燃，一旦岑燃失联超过两天，她就会把视频交出去，保岑燃的清白。
岑燃应该会没事，一定会没事。
现在想起来，先前的事已经恍如隔世。
但其实那么多事情只发生在短短的三天。
第一天池郁得知了一切的真相，第二天凌晨池郁捅伤秦志斌救出岑燃，第三天凌晨陪岑燃过了个生日荒唐了四次，天一亮他就去自首了。
那几天他就像在和岑燃赛跑，两个人都清楚彼此在对方心里的重量。
跑赢了自己坐牢，跑输了对方受苦。
池郁不是不知道眼前的条件艰苦日子难熬，但只要一想到自己成功保全了岑燃，不让他遭这份罪，池郁也能在诸多苦楚里找到颗糖吃。
还有另一件让池郁期待的事。
走前他让岑燃在自己和秦志斌之间做选择，当时岑燃脱口而出的就是自己。但他心里也清楚岑燃在忌惮什么，无非是怕秦志斌追究自己捅他的事，还抱有幻想觉得自己能在这事上抽身。
池郁不稀罕对方的谅解，自首时主动把自己的后路给堵死了。
这样岑燃就再无顾忌，一定会听他的话放手去报复对方。
每天放风时间他可以翻看《刑法》，确认了秦志斌那些举动已构成犯罪，想到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秦志斌将来会遭受的，日子便也没那么难捱。
结束了值夜，池郁回去躺下，闭眼没有半个小时，又到了起床时间。
白天基本都在学习和静坐，晚上七点是雷打不动的看新闻联播的时间，每个人都要坐姿挺直，仰头看固定在墙上离地很远的老式电视。
看着画面里播放记者采访刚从学校里出来的考生，池郁恍然间想起，原来今天是高考第一天啊。
新闻结束，到了自由时间，池郁神情少见地有些落寞。
同监室有个还算好相处的人问他怎么了，池郁自嘲地笑了笑道：“我三模考了516分。”
对方扯了扯嘴角，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荣哥比他直白，刺他道：“这么厉害，学霸啊，那你现在呢？”
池郁收敛了表情，眼睛里的光也冲淡了，在心里回答了对方的话。
现在已经是个罪犯了。
翌日，池郁静坐的时候被管教点名说自己有律师会见。这是池郁进来后第一次踏出监室的铁门，他不清楚是谁给自己请的律师，忐忑不安地来到会见室，看到一个戴眼镜穿正装的中年男人。
对方向池郁自我介绍之后，又特意道：“我受你弟弟岑燃的委托，担任你的辩护律师，今天过来向你了解一下案情细节。”
听到岑燃的名字，池郁眼睛一亮，连忙问起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小燃他还好吗？有没有被这件事情牵连？”
听见孟律师说没有，只是配合调查做了几次笔录，再怎么说岑燃也是这个案件的受害者，池郁放宽了心。
孟律师镜片下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了解完前两个案子，他又询问起池郁当时带走岑燃的细节以及到了宾馆的后续。
“除了拿刀威胁他，用绳子捆绑了他，你还做了什么？”
池郁有些疑惑，对方能知道自己绑架了岑燃，自然是闵绣心听了他的话将视频交给了警方。
那么，他做了什么不是很清楚吗？
绑架岑燃不让岑燃回医院，限制了岑燃的人身自由，还假意要问秦志斌要钱。
他听见对方指向性又明确了些，问道：“所以你具体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不让我弟弟回医院做手术。”池郁老实地回道。
孟律师眯着眼睛看他，接着又问：“所以这照片是你和你弟弟故意拍的是吗？”
池郁心里一慌，立刻否认，“不是。”
“那为什么还要特意拍下来？”
池郁有些语塞。
确实，如果只是为了不让岑燃回医院，拍视频就显得多此一举。他得让所有人相信绑架岑燃是自己单方面的行为。岑燃不是合谋，是个被动的受害者。
所以他才给自己的行为安了一个合适的借口，让视频更有说服力——为了向秦志斌要钱。
见池郁变得沉默，孟律师顿了顿，又佯作不经意地提醒道，“你这照片原本想发给谁？”
实话实说自然是闵绣心，但池郁脑海中立刻否定了这个选项。他的真实目的确实是为了阻止岑燃做手术，但录视频的最终目的是要替岑燃撇清嫌疑。
如果连律师都怀疑视频的真实性，那警察那边更不用说了。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池郁不想前功尽弃。
想到他原本的伪装，池郁回答道：“想发给秦志斌，为了问他要钱。”
听到这里，孟律师满意地眼睛亮了亮：“你确定么？”
池郁点头。
孟律师借着低头看卷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扬起了唇角，再抬头时神色恢复正常，对池郁道：
“你放心，你的案子我会积极跟进，等检察官提审你的时候，你就如实回答。”
看见对方收拾东西打算结束会见，池郁想到什么赶紧叫住了他。
“孟律师，我弟弟委托你来，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孟律师表情迟疑了一瞬，想到那个倔强的少年，以及二人扭曲的关系，他试探地回道：
“让你别担心，他在外面一切都好。”
池郁表情松快了一些，又接着问：“那秦志斌呢？”
孟律师想起他第二个被指控的罪名是故意伤害，而秦先生是受害者，分析着对方询问这个的目的，遂安抚道：
“关于你捅伤受害人的事，我会积极跟进伤情鉴定，也会努力促成你与对方的和解，帮你争取一份谅解书……”
池郁摇了摇头，打断他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兜圈子了，直截了当地问道，“小燃他有没有举报秦志斌？”
关于秦志斌在医院控制岑燃的自由逼迫岑燃捐肝的事，池郁查过《刑法》，纵使手术最终没有做成，纵使他们是父子关系，秦志斌也已经构成了犯罪。
更遑论先前他们拿自己威胁岑燃。
秦志斌收买池庆东把自己从学校骗出来，打晕后带到郊区废弃工厂，池郁事后从池庆东口中得知，对方还收买了巷子里的混混打算砸死他，这些事都是违法的。
池郁最清楚岑燃的手段，面对严双成的事，他能睚眦必报，面对秦志斌，他自然也不会手软。
从前自己是他最大的软肋，现在池郁帮他把自己这个软肋给拔除了，岑燃就更没了顾虑才是。
自己怎么样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秦志斌不能就这么逍遥法外，他也得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再者岑燃都答应他了，走前他还特意在岑燃手机里留了言，岑燃应该知道的，并且自己不止一次向他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可是看到孟律师疑惑的表情，池郁知道岑燃还是没有做。
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举报他？
他清楚从前岑燃是怕他坐牢，还想着独自承担后果把他撇出去，可是池郁自己都已经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就为了不给岑燃留把柄。
放手去做吧，为你自己报仇，像报复严双成那样去反击对方，别有任何顾虑。
他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更差吗？
可是孟律师说没有，还用非常荒唐的眼神看着他。
池郁知道站在外人的角度，让一个儿子去举报他的亲生父亲是有些离谱，但他们的关系没那么正常，简单几句话也说不清楚。
但既然对方是岑燃委托的，池郁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
“麻烦你帮我向小燃转达一句话，‘别让我失望’。”
孟律师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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