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巴翕动了一下,抬指碰了碰岑燃的手腕。
是个示弱的动作。
岑燃吻了吻池郁嘴角淌出的银丝,看哥哥连眼神都变得茫然空洞,还死鸭子嘴硬着不肯承认他知道了一切,知道对方死了,事情早就收不了场了,知道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相处的机会了,所以才对他这般纵容。
他总是这样,一味地惯着自己保护自己。
可是岑燃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知道但凡换个人都不会像他一样没良心,面对哥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还要这样欺负哥哥。
同样,自己这辈子乃至下辈子,可能都不会碰到一个像哥哥这样对自己掏心掏肺的人了。
但他就是生气。
气哥哥像保护傻小子一样把自己排除在风雨之外,自己是安全了,那哥哥有没有想过他自己的后果?
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最好的青春年华都要在牢里度过!
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值得哥哥这样?
从前他觉得秦志斌是硫酸,会腐蚀身边的一切,但真正沾上了就没好下场的,令人作呕的东西是自己啊!
其实比起气池郁,他更气的是自己。
是他懦弱无能处理不好一切,是他没有在池郁捅向秦志斌的时候,自己夺过刀子再补上一刀,也是他没本事没能力凑不齐妈妈的手术费,导致一步错步步错地受了秦志斌的钳制,害得池郁也蹚进这趟浑水。
早知道会引起这样的恶果,他当初就是卖血卖房子把自己卖了,都好过让池郁牵扯进来。
岑燃无比痛恨自己,可眼前的哥哥又是多么无辜。
甚至被自己的自厌迁怒,可怜兮兮地抱着他的胳膊,连唤小燃都是极轻的一声,没有责骂和愤怒,一如既往地包容着自己。
岑燃的眼泪砸了下去,他哑声道:“哥,对不起,不欺负你了。”
岑燃恢复成了池郁熟悉的小孩,他又像坐上了游乐场里最刺激的项目,只是全程有个安全的怀抱拥抱着自己,但因为提心吊胆了太久,导致跳楼机落下的那刻,池郁的失重感前所未有地强烈。
他忍不住尖叫,比前几次的感受更长。
甚至心脏都有一瞬的麻木。
池郁听见岑燃关切地唤着自己:“哥,哥,哥你还好吗?”
池郁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回笼,他眨着眼睛呆愣愣地看着弟弟。
落在岑燃的眼里,觉得哥哥这模样可爱极了。
之后抱着池郁洗漱后再出来,岑燃丢了张毛巾盖住那块湿处。
池郁心脏到现在都在狂跳,几分是余韵,几分是羞赧。
岑燃抿了抿唇走过去,钻进池郁的怀里,将脸贴在池郁的心口。感受到哥哥摸小狗似的五指在他发间一下一下梳着,岑燃满心的不舍都快溢了出来。
有些事情在发生之前,纵使再多计划,都有变动的可能,心里也难免会存在一丝侥幸,万一事情还有转机,万一一切没那么严重。
但对方的死斩断了所有的希冀。
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也再也无法收场了。
等哥哥睡着,岑燃就会联系秦志斌,不论他提什么要求岑燃都会答应,他必须同对方达成和解,然后送哥哥回去考试,自己会去自首。
想到这里,他抬起左手,看着被他视为婚戒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戒指上的牙印像个突兀的花纹,岑燃将戒指取下来递到池郁嘴边。
“哥也咬一口,咬个对称的。”
像是怕池郁拒绝,他又补充道:“横竖戒指你都送了,哥你不咬我,我就咬小珍珠。”
池郁看他精神饱满的样子,眉心皱了皱,扫了眼窗外青灰色的天。
再有一个多小时,天就亮了。
池郁没时间和岑燃耗了。
应完他的要求,池郁拿起米露,学着第一次岑燃喂他那样,一口一口将米露渡给岑燃。
可能是为即将到来的分离感到难受,岑燃心口发苦,喝进嘴里的饮料也有些发苦。
池郁将歪缠在自己怀里的岑燃揽着坐了起来,随后神色无比认真地道:“小燃,我请你帮我一个忙。”
岑燃将戒指戴回自己的指间,有预感池郁会说自己不想听的话。
果然,池郁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哀求道:“从小到大我没求过你什么事,只求你答应我,为你自己讨个公道,别放过秦志斌,可以么?”
“我知道秦志斌是你的亲生父亲,但你们除了血缘上的关系,其他任何方面他都不配称之为一个父亲。”
“他害了你妈妈,也差点害了你,那场手术倘若真的做了,后果怎么样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说到这里,池郁喉咙都有些哽咽。
“我已经不敢回想当时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了,那副画面我光是想起来心都会比这处刀疤疼上千百倍。可是秦志斌呢?他明知你不愿意,还要几次三番跑来鹤川亲自捉你回去,用尽各种手段逼迫你,甚至手术之前还要亲自守着你。”
“他比一个刽子手还要残忍,没见过他这样当父亲的。”
池郁查过了,那些流程都需要家属签字,落笔的那刻,他在想什么? 拿自己亲儿子的身体去救那个跟他不和,甚至掌掴过自己的继子的命。
“仇人也不过如此了。”
池郁替岑燃恨,替自己恨,希望岑燃看清对方,不要在这件事上心软犯糊涂。
岑燃看着哥哥第三次在他面前落泪,每一次都是为了自己。
是心疼他,是为他感到委屈。
甚至唯一一次求他,也是为了他而已。
岑燃的心底酸胀得厉害,池郁的爱浓厚得连他自己都自愧不如,可是……
“对不起,哥,我不能答应你。”
他计划好了得想尽办法让秦志斌不要追究池郁捅他的事,这时候报复了秦志斌,等同于把池郁拉下水。
岑燃不能答应池郁。
池郁闻言满眼无奈但态度异常坚持。
旁的事他都可以退让,独独在这件事上,他有万般的不甘心。
“你这样,我万一死了都不会瞑目。”
岑燃听不得这种话,他扑上去抱住池郁,脑袋却不知为何有些发晕。
池郁看到岑燃眨眼的速度逐渐缓慢,清楚这是药劲上来了。
他得赶在岑燃彻底昏睡之前,听到岑燃答应自己。
池郁心一横索性放下一句重话,“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哥,你就按我说的做,否则我就会在心底默认你选择了他,不要我了。”
岑燃痛苦地摇了摇头,但是眼皮却越来越沉。
池郁将他的脑袋放在枕头上,态度依然坚决地道:
“在我和他之间做个选择吧,要我还是要秦志斌?”
岑燃眨眼的速度越来越慢,他喃喃道:“要哥哥,但是……”
“没有但是。”
池郁满意地吻了吻岑燃的眼睛,一下一下轻拍着岑燃的后背哄他入睡。
房间的灯从第一次都第四次都没有灭过,岑燃为了看清自己,自己也同样想记住岑燃。
算起来自己的人生也没太多的遗憾,甚至在最后的自由时刻还能和心爱的人度过。
池郁挺满足的。
他换好了衣服,关掉了主灯,走前在岑燃手机里存下一段话,接着将手机放到岑燃的枕边,池郁轻轻关上了门。
头顶的天色渐渐变亮,未来的道路越走越黑。
但没关系,池郁笑着走回他的泥潭。
第76章 求你对得起我一次吧
池郁来到派出所自首,因为超过48小时没有合眼,他强撑着做完笔录人就直接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警察叫醒,让他签署一份《拘留证》,并且要将他移交到看守所羁押。
看着上面的罪名,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以及故意伤害罪。池郁神情没有太多波澜,拿起笔在犯罪嫌疑人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之后戴上手铐上了警车,到达目的地后,池郁看着看所守外的铁门和高墙,心还是不争气地慌了一瞬。
他告诉自己不要怕,用自己的自由换岑燃的平安。
这很值得。
踏进一道道铁门,池郁被领到一间监室。
高耸的监室墙壁,窄窄的木板上睡满了人,因为是新人,池郁被分到了离厕所最近的位置。
躺下后他抬头往上看,头顶是昼夜不灭的灯管,往旁边看,墙上是醒目的监规,每一条都是他们需要背诵并遵守的,连上个厕所都需要打报告获得批准。
这是间看不见天空的牢笼,才进来第一天就足够让池郁心生退意,但心里始终有股力量在支撑着自己。
岑燃的平安和秦志斌的落网。
粤省的夏天来得极早,六月份已经像老家的盛夏一样热,几十个人黏腻地挤在小小的监室里,只有两个聊胜无于的风扇。不仅晚上睡觉是种折磨,白日气温升高,更是宛如置身于蒸笼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