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郁觉得这孩子好笑,穷成这样了还正得发邪。
懒得再继续逗他,“行了,我有办法,时间不早了,滚去洗漱。”
“那带我一起吧,哥——”
刻意拖长的声音还带尾调,池郁也是后知后觉才发现哪里变了,小孩对他的称呼从礼貌的哥哥变成了黏人的哥,态度也变得愈发亲近。
池郁并不反感这种变化,只催促他快去刷牙。
岑燃端起脸盆,想了想又挨蹭了过来,“晚上哥去卧室睡吧,沙发很硬,睡起来不舒服。”
谢婆婆家的沙发是老式木头款的,睡起来确实有点膈人,池郁点头答应。
谢婆婆家的卧室也很简单,到顶的大木衣柜颜色旧得发黄,靠近阳台的窗边放着一张老式书桌,上面盖着厚厚的玻璃,玻璃下面是几张照片,听谢婆婆讲过,是她的女儿和一些亲人。
角落一张靠椅上叠放着两个红绿箱子,葬礼上大女儿曾打开过,拿走了里面值钱的东西,只留下一些旧衣服被子。
狭小的卧室,就这些陈设。墙上的时钟走到十点,两人终于躺下。
小孩的睡相很好,乖乖地让出大半的位置,池郁听着吊扇的吱呀声不知不觉眼皮也慢慢变沉。
心里揣着事,池郁睡得并不安稳,半夜听见枕边的动静,池郁警惕地睁眼,发现是小孩做了噩梦,嘴里叫喊着妈妈。
可见表面再坚强,内心还是个孩子。
池郁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心口,小孩呼吸才渐渐平静。看了眼时钟,才半夜两点,还能睡两个小时。
谁知再睁眼时,已经快五点了。
池郁一骨碌爬起来穿衣服,岑燃被他吵醒,迷蒙地喊了声哥,见他要出门,又巴巴地跟上。
辗转来到一条步行街路口,对面的早餐店里已经冒起了白烟,不大的门脸被笼屉占据了大半,案台前的夫妻正在忙碌。
男人缩了缩脖子,安静地挨训。
“……懒成虫了,你怎么不把自己给忘记!那么一大盆碗筷就堆在那里,放着等客人来洗?”
男人讨好地笑笑,“这不是昨天去吃邻居的酒席嘛,没注意就多喝了两杯。我现在去洗……”
又被女人吼了回来,“吃席吃席,你就知道吃席!你去洗碗我这面不用和了?”
男人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什么,女人白了他一眼,好歹是没继续骂了,谁知看到远处的身影,嗓门立刻又大了起来。
“几天不见你又不得了了,看你脸上弄的!跟你那个死鬼老爹一样,到处瞎混,长大指不定是个什么死样子!”
女人的怒火突然转向了池郁,岑燃也被吓得不轻,悄悄问池郁是不是跟她有仇?
池郁说不是,“她是我姑。”
跟他确实没仇,但跟池庆东有。
爷奶在世的时候重男轻女,家里的房子留给了池庆东,姑姑出嫁就给了两床被子,谁知池庆东压根指望不上,还把爷奶都气进了医院。
姑姑到底还是心软,出钱又出力地送走了两个老人,池庆东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软话,还在老人的葬礼上嘲讽姑姑,说她做这些都是装模作样,自己是一分钱都不会分给她的。
姑姑气得当场和他断绝了关系,之后的十年都没有来往。
但私下却和妈妈保持着联系。
以前姑姑开店手里资金不够,妈妈瞒着池庆东悄悄过去送钱,后面店开起来,妈妈也经常过去打打下手。
因而姑姑对池郁的感情十分复杂,夹杂着对池庆东的恨意和对嫂子的感激。
听出姑姑话里的指桑骂槐,池郁没有还嘴。
姑父出来打圆场,问他们饿了没,先吃点东西。
池郁摇头,岑燃也乖巧地说不用。
开早餐店很累,挣的都是辛苦钱,赶在早高峰之前,要准备好所有的东西。
听见店里还有一堆脏碗没洗,池郁径直走向了水池,岑燃见状也跟了上去。
姑姑冷哼一声,没有阻止。
还没到六点,店里已经迎来了第一波客人,室内摆了几套桌椅,但夏天太闷,都爱坐在外头吃饭。
听见有人喊老板支张桌子,池郁问小孩一个人能不能行。
岑燃懂事地说自己可以,哥去忙吧。
池郁说好。接着搬桌凳擦干净,又上菜再收拾吃剩的碗碟。
天光大亮,人也越来越多,待能歇口气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期间池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小孩,对方一直安静地刷洗着脏碗,身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板凳,刷洗累了就直会腰,和池郁对视上了,再笑上一下。
池郁觉得有些愧疚,早知道就把他锁在屋里了,也不至于跟来干这些累活。
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几个小时下来几乎没有停过,后背都被汗浸湿了一块。
姑父挺不好意思地招呼他们坐下,想到什么一拍脑门,“肉包子好像都没有了,我给你们多端一屉素的。”
说完又小心地觑了姑姑一眼,姑姑气得咬牙,“难道我连点吃的都不舍得给?”
姑父赔笑,捡包子时才发现盖布下面还有几个漏网之鱼,便端了过去,岑燃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姑父。
又扭头对池郁笑说,“这是姑姑特意给咱们留的,真好。”
一句话让姑姑脸上的凶悍表情再也维持不住,眼尾笑出几条细纹,问池郁。
“这小孩挺讨喜,谁家的?”
“对面楼谢婆婆家的外孙,才搬过来。”
怪不得,巷子里的小孩哪这么有礼貌。
一素一荤两笼包子,岑燃吃了四个实在塞不下了,池郁吓唬他吃得太少长大了还没有小姑娘高,激得小孩又塞了两个包子,捂着肚子撑得不行。
笑过之后,姑姑又恢复了冷冷的表情,示意姑父递去了三十块钱,算是他俩忙活一上午的报酬。
池郁也没扭捏,收下后又艰涩地开口,问明天还能不能来。
“我还能把你拦着?”
姑父笑呵呵碰了碰姑姑的肩膀,打圆场道:“起得来你就过来,还是今天的时间。“
“谢谢姑姑。”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低沉,一道清亮。
临走姑姑又喊住池郁,“你妈呢?”
“我送她走了,去外地了,”池郁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也不用回来了。”
姑姑的目光有一瞬波动,又很快收敛了起来。
“走了也好。”
回去路上两人心情都<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了不少,最起码有了收入来源,岑燃则更高兴池郁找到了正经的工作。
又好奇哥哥妈妈的事,池郁简单说了,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心。
“都好几天了,也不知道妈妈到了没有。”
岑燃宽慰池郁,“这是哥拼了命帮你妈妈争取来的自由,阿姨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池郁发现这小孩很会哄人,想来寄人篱下,嘴不甜怕是处境更加艰难。
都是为了生活,想起昨夜小孩做噩梦不安的样子,或许他内心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坚韧。
既然叫他一声哥哥,池郁想,至少不用在他面前再伪装什么。
池郁清了清嗓子,纠结着措辞,“其实你不用这样刻意讨好我的……”
岑燃说自己没有,“哥哥本来就是很好很好的人。”
小孩澄净的目光直盯着自己,池郁感觉自己的两颊发烫,好半天,将他的脑袋掰回到前方闷声道,“看路。”
到家后各自都电量耗尽,睡醒时外头的太阳还大着。
池郁看到小孩已经穿戴整齐,手上拿着编织袋,看着架势像是又要去捡瓶子。
池郁将他拦住,觉得自己有必要尽一尽当哥哥的义务。
“你在那边上几年级了?天天这么瞎跑,暑假作业做了吗?”
池郁反正没有,他刚小学毕业,比同龄人晚上一年。
岑燃说有,“不过应该能很快写完。”
“那你叔叔有没有说过你将来上学的问题,要把你户口转过来还是?”
岑燃说不知道,“暑假才刚开始,不然回头问问。”
池郁再次感慨眼镜男的不靠谱,万幸时间还早先不着急。
之后拘着小孩在家写作业,池郁接过衣钵出门捡瓶子。
好死不死的,没走多远就碰见了发小。
严双成本来骑着摩托要出去兜风,硬生生倒回去看他的笑话。
“啧,你……哎哟,怎么混成这副德行,跟老太太抢起了生意。”
池郁被臊得面子有些挂不住,骂了声滚。
严双成却来了兴致,贼兮兮地搭住他的肩膀,“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上回喊你搭伙你不干,后面阿顺陪我去的。我俩一到那就把那傻子和他跟班吓得屁滚尿流,乖乖回家翻钱去了……”
池郁看了眼摩托车上的黄毛少年,跟严双成差不多大,身量很宽,看起来还挺唬人。
“……本来我以为就一千块,没想到那傻子颠颠捧来了一千五,怂得要死说让我别打他俩,下个月还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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