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中午,楼道里才响起一阵杂音,瓶子积压在编织袋里,拖行的声音有些刺耳。
池郁下楼,就看到灰头土脸的小孩,正费力地往台阶上搬编织袋子。
池郁单手接过,觑了眼小孩的表情,好在没什么异样,提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池郁也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就是本能地不想让小孩看到他做阴暗的一面。
他妈就生了他一个,但他看过巷子里其他当哥哥的,在外边打架输了,回去也得跟弟弟吹牛,接着收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再把好东西都塞给弟弟。
池郁觉得自己也会是个好哥哥。
甫一进门,池郁就扯下一只鸭腿,想塞到小孩手里。
岑燃晃了晃自己脏兮兮的双手,示意要先去厨房洗洗。
池郁也跟了进去。把米袋码在墙角,水壶也冲洗干净,随后又很有仪式感地找了个盘子摆放烤鸭。
出来时,桌上多了一碟青菜,中午的主食是面条,池郁夹起鸭腿放进小孩的碗里,小孩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微妙。
池郁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催促道,“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孩半天没动筷子,池郁的热情消散了不少,刚想问他是不是不爱吃这个,那头的小孩迟疑着开口。
“我早上其实……看到你了。”
池郁动作僵硬了两秒,随后恍然,原来不是不爱吃肉,是不爱吃他偷车买来的东西,嫌脏。
池郁的神情冷了下去,双手抱臂坐等小孩的下文。倒要看他是想举报自己,还是鄙视他这种不堪的行为。
岑燃眼睫低垂没敢看他,自顾自说起之后的经过。
池郁走后不久,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跑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饭盒。
岑燃听到女人向门卫哭诉,她本来要骑车去医院给女儿送饭……
许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女人的哭声格外凄惨。
岑燃听着心里很是难受,却又纠结。
明明自己知道偷车贼是谁,却脚步像灌铅了一样,到底没有上前告诉她真相。
好在女人的哭嚎没有持续太久,崩溃了一阵,又只能抹抹眼泪挤上公交车送饭去了。
岑燃的声音带着愧疚,池郁却是冷笑出声。
“所以呢?”
“你觉得她可怜,有没有觉得你自己可怜?觉得我可怜?”
池郁的情绪终于到达了临界点,声音不自觉拔高了许多。
“我做这些不是想活着么?就你手上那一丁点钱,撑到下个月就得饿死,靠你捡瓶子能挣个块八毛么?有时间同情别人,怎么不先同情同情你自己!”
岑燃被他吼得楞在原地,好半天只弱弱地说,“至少做些正经的活嘛。”
“正经活,”池郁冷笑,一把掀开自己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夜过后,更加肿胀的侧脸。
“我没尝试过么!为了八百块钱工资,跑去人家店里低三下四,人家看不起我,还把我打成这样。”
“我要年龄没年龄,要名声没名声,上头有个那样的亲爹,走到哪里人家都防我跟防贼似的。”
“既然这样,那我就真的去偷去抢好了!”
“臭鱼烂虾的儿子能有多高尚,我天生就该干些下贱的脏活!你觉得我的钱恶心不吃我买的东西,那丢掉就是了。”
池郁说完将他碗里的鸭腿摔进垃圾桶,又尤嫌不够地将桌上的一整盘烤鸭都倒了进去。
岑燃被吓出了眼泪,看见池郁要走,下意识想要拦他,却被池郁一把甩开重重地摔门而去。
池郁感觉胸腔像要爆炸了一样,愤怒地踢开了路边的石头。
不过是个刚认识两天的小孩,有什么了不起的。
是他自己蠢,别人施舍了一丁点善意,他就恨不得拿全部去回报。
可人家不知道多嫌弃自己!
池郁越想越气,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久好久。
再抬头时听见一串急促的铃声,竟然走到医院来了。许是看到他脸上的淤青,有人好心指向外科的方向。
池郁木然地抬脚过去,经过输液室看到一个憔悴的女人,怀里抱着的孩子正在输液,来电铃声吵醒了隔壁的病人,对方呵斥一声,孩子也跟着哭闹起来。
女人慌乱地一边安抚孩子一边向男人道歉,想接听电话,却又不小心摔开了小灵通的电池。
刹那间,女人的神色变得有些崩溃,摔开的电池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池郁恍惚间像看到了小孩口中的那个女人,又或者千千万万个可怜女人的缩影,他的母亲也在其中之一。
她们已经够艰难了,至少不该让她们雪上加霜。
池郁深吸了口气,捡起散落的电池帮女人装好,出了医院径直走去了修车店里。
黄哥向他显摆自己的手艺,“再整改一下,明天就可以出手了。往后再有好东西,还给哥送来。”
池郁闷声开口,说要赎回这辆电瓶车。
黄哥挑眉,“你想自己骑?”瞥见他挣扎的神情,突然语气嘲讽道,“别告诉我你良心未泯,要把这车给还回去吧?”
“不得了,咱们这还住了个圣母。你要真那么心善,怎么不捐点钱给我呢?”
池郁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掏出一把钱放到桌上。
黄哥将零钱拨到一旁,直说还差三百五。
“你想当傻子,我可没功夫陪你玩,两百块钱整改费,不给就上一边去。”
忙活一天,还倒欠人二百,池郁烦躁地吐了口气,“先欠着,月底还。”
钥匙被丢了过来,背后传来一声傻逼。
池郁也觉得自己是吃饱了撑的。
回到上午的居民楼,池郁原打算将车直接停在门口,想了想,又拍醒了睡着的保安。
女人应该有事耽搁,十多分钟后才匆匆赶到,听见保安说有人看到车子还帮她推了回来。
女人激动得想要当面道谢,可廊下早没了少年的身影。
离得好远还能听到女人欢喜的声音,说老天爷让她苦尽甘来,不仅车子找到了,连女儿的病情也有所好转……
池郁讥笑一声,反观自己算是倒霉透顶,莫名奇妙欠了三百多块,买了一堆东西还没人领情。
做好人有什么用,成全了别人,可他连今晚在哪里落脚都没有着落。
前面不知何时冒出一道矮小的人影,池郁瞟了一眼,而后转身朝其他路上走去。
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池郁不耐地加快脚步,岑燃却坚持着追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哥哥。
“别乱喊,我不是你哥,”池郁负气道,“我就是个偷车贼。”
“你不是。”岑燃讨好地笑,说起自己晚上出门看到池郁赎车的事了。
池郁没搭理他,岑燃自顾自开口劝他,“别总把自己说得那么坏。”
叔叔丢下他时,那么多人跟自己搭话,也就只有池郁愿意真的帮他。
别人看他是个小孩想讹开锁费,池郁却只拿了二十还叮嘱他把钱藏好。
还有池郁虽然偷车卖钱,却把钱都花在了自己身上。
池郁脚步一顿,看到小孩的眼里像是有光,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哥哥不是烂人,你真的很好。”
池郁说不清那一刻的具体想法,但堆积在心里的阴翳缓缓消失了,转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心里酸酸涨涨的。
“废话真多。”池郁抿了抿唇。
岑燃像是看出他没生自己的气了,又凑近一些,“一点一点往好路上走,我陪你。”
池郁望着他想起沉默寡言的妈妈。她从来都不善言辞,即使分别那天,也只憋出一句让他别走渣爹的老路。
此刻小孩仿佛成了妈妈的嘴替,说出了她一直想说的话。
池郁内心触动,真的能变好吗。
岑燃试探着拉起池郁的手,见他没甩开自己,又晃了晃。
“跟我回去吧,哥。烤鸭我都洗干净又热了一遍,再不吃要放坏了。”
“垃圾桶里的东西你还捡。”
“我不嫌弃啊。”
“啧。”
路灯照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第5章 穷成这样了还正得发邪
过了水的烤鸭早没了原来的滋味,两个人还是撑得在沙发上发饭晕。
缓过劲来,池郁起身收拾碗筷,回来时茶几上多了一沓零钱。
昨天才刚数过一遍,一百八十块零五毛,是小孩的全部身家。
“哥拿去还债吧。”岑燃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自己多事,哥哥也不至于一天之内欠人那么一大笔钱,“剩下的咱们一起赚。”
池郁没动,挑眉逗他,“靠捡瓶子?”
“是啊,我下午去把瓶子卖了,才不是你说的块八毛,明明有两块!”小孩还理直气壮。
“一天两块,要捡八九十天,还得不吃不喝,咱俩等着饿死?”
“那怎么办啊……”岑燃紧张地看着池郁,担心他为了挣钱,又做出什么违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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