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江瞑鸩没有回答的意思,但还是继续,“可以前你那意思是要死一起死,我死不死的不重要,反正你会殉情。”
江瞑鸩舔了舔嘴唇,声音有点抖。
“别聊死不死的了。”
顾荆自己知道他有在无意识地去讨好江瞑鸩,是另外一个人控制他,控制他做不回曾经的自己。
他想了想,也许是害怕再回到那个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地方。
他嗤笑一声,“可是我想说,我治疗的时候脑子很痛,想摔东西忍住了。吃饭的时候,恶心地反胃,我还是逼自己吃下去。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进到梦里,就会有各种梦魇缠着我。我特别想解脱,我也忍住了。”,他顿了顿,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忍吗?”
他的字字句句都清晰划拉进江瞑鸩耳朵,晃荡晃荡,摇摇摆摆。冷风呼呼卷进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打了个不易察觉的寒战,颤巍回,“……为什么?”
之前是江瞑鸩逼着自己看他,现在他看他了,江瞑鸩却有病似地不敢去对视,他怕什么?
“因为我做了这些事,你就会拿我在乎的东西威胁我,或者重新把我关到地下室,嗯?”
江瞑鸩连忙否认,“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咬死嘴唇,轻轻摇头。
顾荆茫然地弯起眼睛,“真的不会了吗……那我做那些事之后你也不会了吗……”
“不会……”,风还在吹,吹得江瞑鸩牙齿有些打颤。
顾荆不再渴求所谓的自由,因为出去了,也没人可见,所以现在在他内心不断萦绕的痛苦不是走不出那栋别墅,而是别的。
这个“别的”是这些年的腌臜事混揉在一起,只不过为什么现在才会感到痛苦,可能是因为他脑子生病了。
以前在别墅至少有逃出去这一种希望,这份希望能硬着头皮拖着他往前走,哪怕走得累,走得疼。
可现在他好累,那团微热却滚烫的念想灭了,心里空得发慌,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支撑他迈步。
所以有时候他会扪心自问,他还活着吗?问是问不出,但身边好歹有人,他可以抱一抱江瞑鸩,他告诉自己,还活着。
顾荆去摸自己手腕处温热的脉搏,规律无用地跳动。
他深长疲惫地叹口气又说,“可是我好痛苦。你不会做那些事我也好痛苦,就算让我发泄我也好痛苦……以前至少有恨有希望支撑我,但现在恨好像消失了,我不是不想恨你,是他消失了。希望也没有了,如你所愿我不走,因为走也不知道上哪去——”
话还没说完,江瞑鸩就猛地抬起头,慌张地握住顾荆的手,“你……恨我吧……,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你开心都可以……至于离开……我受不了……对不起我最……受不了这个,但你以后想去哪我都可以带你去,怎么会没有想去的地方呢……”,他声音到后面起伏太大,好像一口气上不来。
过往的一切都不足以有他现在崩溃,刚才顾荆的那番话太可怕,印证了医生对他警示。
顾荆丧失了对活的渴求。
这半个月,顾荆情绪一直都很稳定,再加上刚才顾荆对他生气,他以为治疗开始起效,却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今天这段话的铺垫。
接近窒息的对话,让他害怕起来,他再也不敢说一起去死。
死亡,仔细想真是骇人。
顾荆的所有。
他的眼睛,他的味道,他的温度,他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江瞑鸩胸口火辣地疼,他哆哆嗦嗦直起身子,徒劳地抽噎。
狂风已经吹得两人身体都有些僵,顾荆眯起眼睛看江瞑鸩狼狈的模样,他还没见过江瞑鸩哭成这个样子。
他伸出冻僵的手拧了拧江瞑鸩的脸颊,泪水糊了他一手,他嫌弃地往他身上蹭。
顾荆之前从未想过不想活这种事,爸妈死了他没有,被监禁他没有,被强奸他没有,反倒只是被关了几天,出来后就突然对这种事向往了。
他边擦边说,“是你说的,毁掉我所有的社交圈,让我一无所有。”
江瞑鸩一把握住在他肩膀不断摩擦的手,他长长的呼气。
“对不起……”他抬起头,泪汪汪的黑眸映出顾荆淡漠的神情,顾荆歪头想,江瞑鸩真像对主人乞哀告怜的小狗。
怎么身份会转化这么厉害?明明前不久江瞑鸩还拿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威胁自己,而如今的他,只是为了让自己活着,可他曾经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事想让他好好活下去。
顾荆用另一只手揩了揩他眼角的泪,“所以那些还存在是吗?”
江瞑鸩用力点头,落下几滴泪,看起来真可怜,但江瞑鸩怎么会可怜呢,真正可怜的是自己才对。
“但我不需要了。”,顾荆又说,“什么都不需要了。”
“我你也不需要吗……你之前说只有我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至少还有我……”
江瞑鸩拿去顾荆肩膀的手,他低头凑近顾荆的手心,鼻尖抵在上面轻轻蹭上几下,温热的鼻息扑在肌肤,有点痒。
接着换成毛茸茸的脑袋不断在他手掌蹭弄,可怜巴巴的低吟参杂着哽咽的抽泣,顾荆没否认,“嗯,只有你了。”
“那你别说死这个字好不好?”
顾荆手心没抽走,反而在他脸上摸了几下,这下这只手也全是他的眼泪,“好。”
看来自己真的病得不轻,按以前他肯定会反驳,然后甩江瞑鸩一巴掌,再说些诅咒他的话,但此刻他累得说不出来。
第46章 红绳
“患者明确说过丧失活的欲望是吗?”,医生抬头眼神复杂地看坐在他对面的人。
他搭在桌上的手蜷缩起来,“嗯,他最近夜里睡不着,我就陪他一起熬夜。昨天和我说了很多……”
“他比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睡不着会有很多原因,比如脑损伤,创伤应激……”,医生叹口气,小心观察江瞑鸩神色,见他脸上没什么波动,才继续道,“他跟我聊天的时候,不经意透露出他有一段时间是待在黑暗封闭的环境中,他恐惧入睡的主要原因应该就是这个,因为患者一闭眼就可能回到那个环境。”
江瞑鸩垂眼良久,深呼吸好几次,才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哽咽,“嗯,我知道了……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不这么痛苦,至少每晚可以睡觉,让他逐渐恢复活着的欲望?”
“我们的治疗后续会调整,你们家属可以做的就是尽量给他一个良好的环境,比如夜里留盏夜灯,不要让他受刺激。要是患者夜里醒了,惊恐发作——”,他扶了扶眼镜,眼睛的反光打在江瞑鸩桌上攥紧的手指上,他顿了顿,“让他摸床或者房间里的物品,或着伸手让他摸你。这能让他从幻觉中快速醒过来。”
“我知道了。”,江瞑鸩点点头。
“嗯,还有现在根据你的叙述,患者现在已经失去欲望这一条,人没了欲望,就等于没了动力。”
江瞑鸩神情有些恍惚而苍白。
当初和顾荆在楼天餐厅那段交心谈话,字字句句印在脑海。
那天黄昏,暮色快笼罩下来,顾荆轮廓清晰的侧脸染上一层静谧的蓝。
风一吹,夹带着黄浦江的咸涩,吹散他额前的碎发,他说,欲望很凶猛,稍不留神,人就被本能带走了。
他当时心里一空,不仅仅是因为顾荆像神像般的侧脸,还因为顾荆可以和自己谈论这样深刻的问题。
紧紧过了几个月,曾经亲密无间的美好就被他毁得面目全非。
可对顾荆的感情怎么能藏一辈子?他从少年时对顾荆的感情就朦朦胧胧,那时他一看到顾荆心就乱了。
经历过这么多年的感情发酵,自己对他的情愫越来越深,他才慢慢意识到他根本没办法只和顾荆做兄弟,或者是他根本不满足做兄弟。
所以欲望不满。
他自己现如今所做的所有事,都来源于对顾荆产生无穷无尽的欲望,他被吞噬得神志不清,他必须要留住顾荆。
而本能告诉他就是用极端的方式毁掉一个人,以扭曲的方式囚禁在身边。
对方哪怕有一点反抗,他内心的欲火都会将他淹没。
“那你们家属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带他体验到一点点欲望被满足的正向反馈,但是不要期待他开心,只要做了就行。可以想想他以前喜欢什么。”
医生的话将他的思绪拉回来,他定定望着地面失神的眼神,缓缓聚焦起来。
江瞑鸩步履虚浮地朝病房走去,到门口他对着门把手发了会呆,才握上慢慢打开。
顾荆身后枕了两个软枕头,半躺在病床上,像无数次他打开别墅里房间那扇门一样,他侧头,定定看向窗外,给他留一个后脑勺。
江瞑鸩手在上衣口袋摸索一番,有点不情愿地拿出来,朝病床走去,坐到旁边。
“哥。”,他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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