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经历过的创伤可能是长期性的。”,他委婉地说。
“他现在的依赖也是因为生病吗?”,江瞑鸩问。
医生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儿江瞑鸩,院长特意叮嘱不要问对方经历了什么,“嗯,用医学话语说,他不是想通了或者适应了,而是大脑控制性格、情绪。这种依赖是病理性的,不是心理性的。”
江瞑鸩确实很喜欢顾荆性情大变的样子,是他梦寐以求的样子,“那如果大脑损伤好了呢。”
“那可能会恢复以前的性格。”
顾荆会恨他,会想让他死,会打他会骂他,还会想逃走,不会对自己说想抱你。
医生见他放空又道,“患者长期会出现幻觉行为,如果不及时治疗,脑功能会进一步退化,最有可能的行为是完全的情感漠视,对任何人——”,他补充说,“包括最亲的人都没有反应,不认识家人,甚至大小便失禁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江瞑鸩升起诡异的回答,他可以照顾他哥一辈子。
医生继续语重心长地说,还可能会出现更严重的精神行为问题,抑郁症,狂躁症,双相情感障碍症这种精神类疾病都会出现。砸东西,自残,这都是这些病的症状,他喝了一口水,“我们治疗的目的是阻止或延缓这种恶化,尽可能恢复一部分大脑功能。”
“我知道了。那继续治疗吧。”,江瞑鸩回。
江瞑鸩回病房的时候,顾荆已经醒来,他目光无神地望着窗外,就如同在那个别墅望着窗外一样,只是他那时会想事情,但此刻他觉得自己脑袋是空的。
江瞑鸩走到床沿,对他轻喊,“哥。”,顾荆转过头看他,他头发几个月没剪过,长到已经遮住眉眼。
“明天带你去剪头?”,江瞑鸩问。
顾荆点点头,他视线依旧定在江瞑鸩脸上。
江瞑鸩以为他要抱自己,他很快弯起腰,想要像以前一样抱住他,却没想到顾荆先行一步,抬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很短暂,浅尝辄止的一吻,但足以让江瞑鸩不知所措,不带任何目的的去吻他。
他僵硬动作愣愣地看顾荆。
顾荆平淡的扫过江瞑鸩红润的唇,“你喜欢这样?”
江瞑鸩睫毛落下来,像是被他那些话压得不堪重负,喉结上下滚动,细微的吞咽声都极为明显。
他下意识点头。
顾荆又亲了一口,“知道了。”
江瞑鸩很快抱住他,他激动又欢喜,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他的心脏贴在顾荆的胸膛上,砰砰砰直跳,“哥,等你病好些了,带你去见奶奶好不好?”
顾荆没去问奶奶在哪,他只“嗯”一声。
第45章 消失
顾荆在医院治疗了一个月,他每天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老是做梦。
梦总是没厘头,画面是小时候暑假和江瞑鸩在奶奶待的那段时间。
其实那段日子挺开心的,每当他想打心眼里笑笑,这段美好就马上破碎,将他拖回深渊,连碎片都找不到。
这些梦连接上他待在地下室那几天,胸膛一次次裂开,那种窒息感滚滚而来。
每一个喘不上气的夜晚,江瞑鸩都会替他拍背顺气。
无数个两人相贴温暖的瞬间,他都快忘了是谁让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如梦初醒,他在黑夜中恍然望着江瞑鸩,这个罪魁祸首。
江瞑鸩夜望着他,两人都没吭声。
病房的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照在江瞑鸩半张脸上,勾勒出他俊朗的五官,他看到这双眼睛在阴影处闪了闪。
这些日子的治疗似乎有点用,他好像又找回了点情绪,但不是他想要的情绪。
天孤零零地黑着,人们都已经睡去。好像就只有他们俩跟有病似的大半夜不睡觉面面相觑。
顾荆睡不着,江瞑鸩估计困了,他看见他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睛一圈都红了。
顾荆大有想好好折磨他的想法,两人对峙了一个多小时,后来见江瞑鸩眼球满上红血丝,他突然叹口气说,“你困了为什么不睡觉?”
江瞑鸩揉揉眼,“陪你。”
“陪我什么?”
“陪你……”
“陪你熬夜。”
他虽然有时候私心,真的想和顾荆一起去死。
但一想到他们还有很多事没做,想到曾经顾荆笑吟吟的面庞,看到顾荆白天柔和的睡颜,他就跟那天地下室的心情一样,突然就想和顾荆好好活下去。
那天他在地下室门口犹豫,他手里紧握一把刀,想先捅自己一刀,之后在……
眼前咻地闪过顾荆满身是血地躺在血泊中,他身子一下子就软了,刀也重重地砸在地上,没力气拾起来。
后续的治疗,医生告诉他,顾荆情绪可能会不稳定。
有时候会像正常人一样说话,有时候会脾气暴躁到处摔东西,尤其注意晚上,顾荆现在容易出现幻觉,夜里人会胡思乱想,稍不注意可能被幻觉控制。
幻觉控制大脑,大脑控制身体,做出过激的事。
比如自杀。
所以他现在晚上不敢睡沉,抱顾荆抱得紧紧的,利刃拿远,最好都不让顾荆看见。
顾荆没察觉到江瞑鸩的变化,在别墅那段时间他也是这样抱着自己睡,只是那段时间没像现在成宿成宿地睡不着,不用像傻子一样陪自己熬夜。
顾荆觉得现在身上直淌汗,寒冬腊月,他忽然想吹吹风。
他盯着江瞑鸩血红的眼睛说,“把窗户打开。”
江瞑鸩闻言,对着顾荆发了好一会呆,蹙起的眉毛蓄上不解。
但半晌后,他还是听话地下床,把窗户挪开一点缝隙,他站在窗户边,回头看顾荆。
顾荆定定望他,他似乎对江瞑鸩窗户开的缝隙不满意。
身上的燥热没有丝毫疏解,他扬起手摆了摆,示意他开大点。
江瞑鸩回过头又开了一点,跟挤牙膏似的,顾荆不耐烦,他这段时间第一次生气。
那回来的、不喜欢的情绪加了一些曾经对江瞑鸩的厌烦,他眉心拧出褶皱,出口音量增大。
“我让你开大,你就开这么点?你他妈是不是蠢货?”
江瞑鸩站在窗户边愣了愣,他眼睛亮了一下,这段时间他担心顾荆再也回不了以前,积压的情绪越来越满。
坐在电脑前那压抑的心情没办法让他好好工作,每天望着顾荆空旷的眼神,他又觉得自己贪得无厌。
他不想回到刚囚禁顾荆那会儿,对方当自己是空气。
虽然他现在若有若无能感受到顾荆在下意识讨好他。
比如主动亲吻,主动拥抱,但那些没有感情机械性的动作,他居然觉得不满足。
因为他会想到医生那句话,他的依赖是病性,不是心理性。
他孜孜不倦、不知疲惫地向顾荆索求,只有恨,他觉得不够。只有依赖,他也觉得不够。要是回到从前,又厌恶又恨,他依然觉得不够。
现如今顾荆终于有了一点曾经的影子,他可能会回到,打骂他、恨他、想让他去死的那个顾荆,他处于一种奇异的感觉,有庆幸、期待、有失望、无措。
他失望、无措顾荆恢复了就不要自己了,却又庆幸、期待那个鲜活的顾荆。
他的欲望相互矛盾,想要一样东西,但会把本来存下的另一样挤走。
他贪婪成性,像一口填不满的井,无论得到多少,饥渴都不会消失。
他得到了想要的,不会满足,会立刻望下一个。
可他越是拼命抓取,越是两手空空。
贪婪的尽头,从来都是荒芜。
最终什么都留不住。
江瞑鸩把窗户推了一半,冷风呼呼吹过来,扑到两人脸上,顾荆感受夜风从衣领灌进身体,身上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缓解不少。
江瞑鸩见顾荆没吭声,他收回手,又赤脚回到床上,坐在顾荆旁边。
病房内没开灯,但窗户开了大半,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线投在顾荆脸上,他手撑在后面,仰头看远处路灯氤氲的光晕。
顾荆头发剪短了,前面的刘海不挡眼。
但江瞑鸩此刻就是想做这个多余的动作。
他凑过去,抬手拨了拨他前额的头发,又装作不经意间碰他耳垂。
顾荆察觉到江瞑鸩的动作,他侧过脸,直直看过去。
江瞑鸩动作一顿,两人又无声对视一会。
顾荆目光很沉,睫毛的阴影打在眼下,揉成一团黑雾,他沉沉的、慢慢说:
“你每天陪我不睡觉是不是在怕什么?”
江瞑鸩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更加无措。
顾荆猜到了江瞑鸩还是怕他死的,虽然他放过狠话他会一直缠着顾荆,无论生死。
但真要抉择的时候,他又舍不得了。
他避开顾荆的目光,移到顾荆有点水润的唇上,没回答顾荆的问题。
顾荆眼神没移走,他注意到江瞑鸩闪过一瞬的慌张,他轻轻道,“怕我想不开,怕我去死,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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