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延殇城的时候,城中热闹。大约今日是冬日里难得出暖阳的日子, 大家都出门置办年货和新衣。


    街上挂着新年的红灯笼, 一派喜气祥和, 人声鼎沸。


    司马宜和天下映到陌府的时候, 萧誉和霜迟正在门口挂桃符。


    天下映跳下马车打趣道:“什么桃符还得让你俩亲自来挂啊!”


    霜迟回头, 淡漠地回了一句, “来了?”


    天玑带着人从府中匆匆而出, 笑意温和地对他们道:“司马刺史、司马夫人这边请。”然后示意下人把马车驶到侧门。


    紫色的裙摆拖过门槛, 天下映想起什么, “天玑,你如今是做陌府的大总管了?看起来适应不错嘛。”


    司马宜任暗卫司司主的时候,天玑还是下属,如今物是人非,司马宜退位,天玑也在腥风血雨中身退,过上了东山高卧的日子。


    天玑和煦一笑,“主上说明年开春帮我议一门亲事。”


    天下映欣慰地拍了拍天玑的肩膀。


    司马宜在身后不满,“天下映。”


    天下映笑着收回了手。


    桃符挂好。


    霜迟在身后进门,“你还没改名字吗?”


    天下山主四年前满门覆灭,这个姓氏已经不应存在。


    萧誉在身后低笑,“她黑户四年了。”


    霜迟:……


    天下映摊摊手,“重要吗?”


    也许不是特别重要。


    跨过陌府大门,入目是一片荷塘,残荷冰封在池塘里。锦鲤在冰面下游戈。


    给那一塘苍凉孤寂增添了些许艳色。


    湖面上搭了一条通往前厅的木制栈道。


    司马宜踏上栈道便笑了,“陌沉,你是把誉王府复刻在这里了罢?”


    “也就这个荷塘。”


    霜迟低声道:“北陲小城藕荷生长不佳,他已经研究了一个多月怎么才能让藕荷长得好。”


    一句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霜迟觉得大家笑得莫名其妙。


    萧誉理了理袖子,淡漠地道:“可能肥料不够,不知道丢几个人下去能不能改善一下。”


    天下映转移话题,挽着霜迟的手臂,“我给你带了礼物,我们晚些瞧瞧。”


    萧誉在身后冷哼。


    “我们在潇湘楼定了冬日宴,喝杯热茶歇歇便能过去开饭了。”


    穿过前院,便是茶室。


    地龙烧得旺盛,一室温暖。


    霜迟脱下披风,萧誉顺手接过挂在一旁的枯树上。


    枯树是原本天下山庄里的,那一年的除夕夜,便是在那棵树下,她被萧誉摇了一身雪。


    后来天下山庄大火,这棵树也被烧得漆黑,却在第二年的时候,枯木逢春长出了新芽。


    不知道为何,却在今年的冬天毫无预兆地枯萎了。


    她和萧誉在院子中研究了三天,最后萧誉沉默了半晌,低声道:“莫不是我弄死萧崇桃花树的报应?”


    身为算命家族的霜迟是不信因果报应的,故而她说:“人有自己的命数,树也是。”


    萧誉听到她这番言论满脸疑惑。


    后来实在救不活了,萧誉就让人锯掉,打磨光滑放在了茶厅,用来挂外衫和琉璃灯。


    也算还活着!


    桌上的水已经煮沸,萧誉坐下便能直接冲茶。


    “尝尝,棺柩山今年的新茶。”


    霜迟和天下映捏着茶杯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下了。


    喝棺柩山的茶叶,有种喝长辈坟头草的错觉。


    “你怎么答应坐十四州刺史的位置?”


    “陛下要苏桐回京。”茶水入口,苦涩味太重了些。


    萧誉又给他倒了一杯。


    “他也不怕苏桐半夜摸上他的床。”


    “估计想着是在宫内,苏桐进宫没那么容易。”毕竟从前先帝还在,萧誓住在誓王府,可被进宫述职的苏桐堵过无数次。


    萧誉勾唇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知道他这个兄长是怎么想的,人又想放在眼皮子底下,又怕放得太近。


    冬日的夜来得早。


    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便想着一起走去潇湘楼。


    天下山庄原本的地方重建了,长街的尽头便划分出来建了城主府,后方便是陌府。


    穿过侧街才能到长街,侧街人少。


    绕过侧街,便是城主府的正门。


    萧宿弦在门前等着,一身单薄的官服,手都冻紫了。


    看见他们过来高高兴兴地迎上来。


    霜迟心疼,“大冬天的你站在门口作甚?”说罢把手中的金嵌暖炉塞在她冻紫的手里。


    “不想让你们冻着等我。”少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眉眼弯弯。


    临近过年,长街人山人海。


    两旁的摊贩挤着,恨不得再摆几个摊位。城中百姓都在置办年货。


    萧誉继位至今风调雨顺,税负减轻,百姓口袋富裕都喜气洋洋。


    卖炒货的小摊高声招呼,“夫人,买点炒年货咧,祖传的炒货手艺。”


    天下映听了有些兴致,看了眼那一木桶平平无奇的炒瓜子。“有何特别啊?”


    “用棺柩山的上贡茶叶,配上我家祖传的手艺,那真是一绝。”


    听到棺柩山的茶叶二字,想说来两斤尝尝的话又咽了下去。


    霜迟笑了。


    ……


    潇湘楼的包间临街,雕花楼空木窗被推开,沁入些许冷意。


    桌上白色花瓶插着一枝冷梅。一室幽深的冷梅香。


    包间内有棋盘。


    宿弦想下棋的兴致到了,期待地看向司马宜,“司马叔叔,据闻你的棋艺跟父亲一样了得,不如我们切磋切磋?”


    萧誉低声笑了笑。


    棋逢敌手的人不多,司马宜也想看看她的棋艺如何?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霜迟走向窗边的桌子上坐下,手搭在窗木上,看着路上往往来来的行人。


    天下映端着一盘瓜果坐在她对面。垂眸看了一眼街上的游人,“有什么好看的?”


    街上小童吵着父母给他买个胭脂,父母好说歹说还是不听,躺在地上打滚。小童父亲就要打他,被小童母亲拦住了。


    霜迟觉得有些温暖,有些好笑。


    回过神来,“你真不考虑改个名字吗?”


    “现在挺好的。”天下映把手中的甜瓜递过去,温泉水旁种出的甜瓜,也就在萧誉这里才能吃得上。


    “之前在王都黑户无所谓,往后你要跟你夫君走遍十四州总归不是太方便。”甜瓜汁水丰盈,口感爽脆,但是就是及不上上次在漠北吃的。


    “改成什么?”


    霜迟笑了,“你自己的名字你问我?”


    天下映笑了,眼底流露不易察觉的讽刺,“我时常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活着?”


    她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浓云密布,估计过两日便会下雪了。“坏事做尽不就应该下十八层地狱么?天下氏没了,我这个姓天下的人总归要一起的。”


    “四年了,你还没想明白么?”


    天下映摇头。


    “放过自己。”碳炉上煮着的水沸腾,她放了一朵菊花下去,花瓣在沸水中舒展开来。“换个名字重新生活,忘了自己是天下氏的人。”


    瓜皮放在盘子里,用手帕擦了擦手。


    下棋那边传来萧宿弦懊恼的声音,“司马叔叔,你不是说跟父亲棋艺相当么?我在父亲手里能坚持半个时辰,怎么在你这十八个来回就没了?”


    司马宜沉默。


    倒是一旁的萧誉笑了。


    这一刻司马宜才想明白开始之前,萧誉的那一声笑代表什么?


    萧宿弦的棋艺没有他想象中的高,能跟萧誉有来有回不过是萧誉放水了。


    如今此刻宿弦哪里还想不明白,少女忿忿不平,不愿服输,“再来。”


    “司马叔叔可不要跟父亲一般让我。”


    两人又下了一盘。


    直到小二上菜。


    ……


    吃过饭,五人散步回去。


    进门的时候天下映邀约,“来我房间,我给你来了礼物。”


    宿弦兴致勃勃地跟在身后。


    萧誉见状,只得邀请司马宜去茶间再坐坐。


    礼物是一个紫檀木盒装着的珠花,花瓣用透色琉璃打造,中间是黄色花蕊。


    “凌霜花?”只在延殇城城郊生长的凌霜花。


    宿弦伸手摸了摸,感慨道:“真好看。”


    天下映点头,“前段时日在王都逛珠簪铺子,老板拿出来这个。说是凌霜花,贵妇小姐们都不信,说没见过这种花。然后我就拿下了。”


    霜迟觉得有些好笑,“延殇城都没有工匠做出来,竟然卖到了王都?”真叫人诧异。


    “老板说他十年前就来看过凌霜花了,十年间做了很多次都没有还原凌霜花的样子,结果好不容易做出了了竟然没人欣赏。”


    “确实貌美。”


    霜迟合上盒子,“天色晚了,你们今天赶路也累了,不碍着你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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