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千年家族一朝倾覆
盛历二十九年冬。
尧国国君驾崩, 与先王后合葬鹿鸣山帝陵。先帝与先王后的次子萧誉继承国祚。
继位大典那日,下了半个月的大雪停了。层层厚云中透出一丝金光。
萧誉想起来三年前延殇城她继位家主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大雪骤停。但是今日,她不在了。原以为她会站在他的身侧, 陪他走上这百级玉阶,受万民景仰。
而如今,玉阶之下, 朝臣跪拜, 众人高呼“万寿无疆”, 他只觉得岁月长。无尽思量挟裹全身, 宛若冬日的风,彻骨冰寒。
从前不懂,为什么父王总说想去陪母后?今日, 他懂了。他坐在玉制的王座之上, 看着万里江山,竟生出一丝人间无趣。
呵。
真可笑。
手肘撑脸靠在王座的扶手上,他看着下头为继位仪式忙忙碌碌的众人。眼角落下一滴泪水,珠冕遮盖, 无人发现。
……
十天前,萧誓回王都, 送来了一个木匣子, 说里面是天下家主让他转交给他的。
雕花的紫檀木盒, 他仿佛闻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檀香味。
一本国占, 是她能看到的尧国的所有命数。还有一卷天下氏周岁时给族人算的命书, 打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 “颠覆天下, 二十二终。”回头一看, 八个字全部应验。颠覆天下氏,死于二十二岁。
“小名叫霜迟,我出生那天是霜降,那年的冬来得很晚。”
他把手搭在眼皮上,勾唇一笑,“呵,就是一个骗子。”她一直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回想从前的话,早已有迹可循。她就像一个冷漠的局外人,引他入局却作壁上观,留他一人沉沦其中,终其一生难解困厄。
“她,可还有什么话留给我?”他挪开遮着眼皮的手,看着案上的命书,声音低哑地问道。
“让你好好保重自己,吃饱穿暖。”
萧誉笑了,“她不会说这种话的。”她只会说,你会是一个明君,不要辜负苍生,辜负天命。我不在了,你也要一直向前走。
“其实,她是不是什么也没说?”
萧誓沉默。
他就知道,她就是一个没心肝的小骗子。
萧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临走之前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你很久没睡了吗?”
他揉了揉眼眶,“没有。”其实根本睡不好,每天夜里一闭上眼睛,梦里全是她的音容笑貌,梦里多真切,醒来后的空虚就有多难熬。午夜梦回,他不敢再闭眼,坐到案前处理公务直到天亮。每天反复如此。
萧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些时日忙我也是知晓的,你有什么便吩咐下面去做,也不必事事亲历亲为。”
萧誓将走出门,被萧誉喊住了,“她真的是暴病而亡吗?”
“你不信?”萧誓挑眉。
“有些蹊跷罢了,她去世的第二天,天下山庄被一把火烧尽,无一人生还。”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国占。
“放火这事是天下映干的,我毫不知情。”萧誓看着萧誉怀疑的目光,赶紧撇清关系。“不信你自己去问天下映。”
萧誉上下瞧了他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他的眼眸上,“仔细说说。”
关于放火这件事,得从霜降的第二日说起……
天下家主生辰,因为族中老太太去世故而取消不办了。老太太出殡的日子,定在了第二日,很奇怪的是,这场白事只有天下氏一族人,没有邀请一个外人,包括尚在天下山庄居住的萧誓。
因为别人家里办白事,萧誓也不好意思再住在里面,便带着人搬了出来。
就是一个很寻常的日子。下着小雪,寒风卷起纸钱。
天下氏的陵墓就在城外的棺柩山,棺木穿过长街往城外而去。因为天气冷,也没有多少路人出来看热闹,长街冷清,众人沉默走着,白色纸钱纷纷飘落。
天下映一身白衣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
天下惜在旁边问道:“怎么今日不见天下雪?”
天下映翻了一个白眼,“我不知道。”
天下惜没再说话。
人生一场犹如幻梦,真真假假看不真切。
天下雪已经不在了,那之前答应她的时候还是要做的。显然暴病而亡这件事太不正常了,人突然没了,尸首也没了。大家对此缄默不言,太过蹊跷。
而且,萧君论的身子明显已经病入膏肓了,萧誓身为长子不在身边反而在延殇城更加不寻常。周围弥漫着阴谋气息。
天下雪曾说,天下氏受牵制已久,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要她放一场火就行了。一场火后天下山庄付之一炬,她会安排人带着族人离开。从此以后再无天下氏。
天下映慢慢落在后头看着飘落的雪花笑了,“你想救他们,可有想过他们会放过你吗?”
她撒起一叠纸钱,“黄泉路上一个人太孤寂了,不如我把他们都送下来陪你吧?”
丧宴是在入夜之前吃的,天下映没来,下了葬之后她就不知所踪了。因为她已经出嫁,天下洺也没有理会她,安排厨房开席。这顿饭吃得大家都很沉默。
散了席,忙活了一天的大家都早早回去歇息。入夜不久,各个院落都熄了烛火。
夜半雪停,火便是半夜的时候烧起来的,冬日大风干燥,从后院的马棚燃起,不消片刻便蔓延开来。但是天下山庄却无一人出来。无人呼救,无人逃跑,无人救火。
就像一场安静的盛宴。只余木头燃尽时的香气。
天下映一身白色的单薄衣裙,站在大门前,看着高楼倾塌,千年家族覆灭。天下氏一族算尽天机,能算到今日吗?
她拿出一叠纸钱,撒向空中,身后一阵寒风,把纸钱卷进大火中,顷刻成了灰烬。
“天下雪,你太心慈了。”一把火怎么够呢?那个牢笼一般的地方,里面都是吃人的妖兽,就不应该放出来。她只需要在井水中下药,他们每个人都会在梦中去世。天下氏要借死而生?他们那些人怎么配呢?
“你忘了他们从前怎么对你的吗?”眼泪从眼角滑落,“满手鲜血我沾上了,你依旧是那个纤尘不染的你。”地狱十八层就我替你去吧,那是我应得的。也是我这辈子欠你的。
萧誓带着人过来的时候,便是看到这一幕。白衣美人哭着在撒纸钱。
朱楼碧瓦,在火中倾塌。他身后的人想要去救火,被萧誓阻止了。
“不用了,快烧完了。”火灭了又如何?
千年前,被帝王赐复姓天下,只因能算尽天下事。而千年后的今日,世间再无天下氏。
……
“这不是如你所愿么?”萧誓说道。
萧誉笑了,没有回话。
萧誓见他没有要问的,便关了门走了出去。
宫灯里的烛火摇曳,他闭上了眼——不是如你所愿么?但是我的愿,是她能陪在我身侧。
天下氏在他眼里和萧崇一样,不过是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但是为什么走向不如他所愿?他想怪萧誓答应他的事没有做到,为什么不护好她呢?但是二十二终的命书,半点余地没留,让他相信命数天定。
他想给自己倒一杯茶,被失手摔碎了茶杯,在一旁睡觉的雪狐被吵醒,迷迷糊糊地蹭过来。
萧誉摸了摸它的头。
四方桌上的檀香燃尽,他又添了些许,直到檀香重燃,卧房里弥漫着与她身上一样的檀香味。
他好像魔怔了,感觉只有这样,她才像刚出门一会。
“陪我睡一会吧。”他抱起小雪狐。“你以后不叫天下富贵了,叫萧富贵,知道吗?”
……
继位大典结束,他便跟户部说,“孤想立个王后。”
户部虽然惊讶,但自古帝王登基立后的也不是没有,便问新帝,是哪家的千金?
“天下氏的家主天下雪,孤曾与她有过婚约。”
朝臣面面相觑,关于天下氏家主与萧誉的事情,他们也略知一二,还是先帝赐婚。只是,这位家主,上个月已经去世了。这……如何是好?难不成冥婚吗?让帝王娶一个死人也不合适啊!
他见大家不说话,又继续道:“王后曾跟孤说过,她想葬在桃林山,想问问诸位,孤的帝陵能不能新修在桃林山。”鹿鸣山很好,只是她更喜欢漫山的桃花。
朝臣:……
“七日之后能办好吗?”
朝臣:……
众人退下,他有些倦了。
萧誓问他,“倒也不必这么早做决定。这世间的女子千千万万,万一你哪天想通了呢?”
“也许吧。”他与她有婚约,便是要拜天地,同葬一穴的。她不在了也不能更改。
萧誓懂他的执拗,也不再劝。
恰好此时未姹敲门,“陛下,宿月带过来了。”
“带进来罢。”
宿月长高了不少,穿着冬衣,显得圆滚滚的。头上带着的兔毛球发簪,是天下雪送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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