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小人儿跪在地上,抬起头的时候满脸泪痕,还有哭肿了的眼睛。萧誉没有叫她起身,一步步走下王座,蹲在她身前,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孤这辈子不可能有子嗣了,你可愿做孤的女儿?”
小人儿不能理解背后的意思,但是未姹一听就明白了,瞬间跪在地上。萧誓上前一步,大声道:“萧陌沉。”
萧誉没有理会他们,继续低声对宿月道:“这一辈是弦字辈,你可愿意改名字?就叫,萧宿弦如何?”
宿月哭了半晌,懵懂地点了点头。
他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别哭,母后也不愿意看到你哭。”
“未姹,带下去罢。”
待她们都走了,萧誓迫不及待地质问,“你疯了?你这就打算把江山让给外姓人?”
“宿弦也姓萧,怎能算外姓呢?”
萧誓哑口无言。
“而且,你逾越了。”
萧誓气不打来一处,“萧陌沉啊萧陌沉,我知道你从小就执拗,没想到执拗到这个地步,你是不是还想怪我没有保住她?”
“没有怪你。”
萧誓摔门而去。
我只是在怪自己。
大雪纷纷飘落,又到一年深冬。
第65章 前尘往事
春来冬往, 今年桃林山上的桃花依旧开得繁盛。
三月桃花盛开的时节,萧誉一人回到曾经的誉王府,在院中的那棵香桃木下, 挖出了那两坛埋了三年的桃花醉。
“什么时候能喝?”
“三年,最快三年便可。”
“太久了些。”
“唔,是有些久, 但是好酒不怕迟嘛, 而且这桃花醉外面买不到。”
“比梨花雪还好?”
“比梨花雪还好。”
埋酒时的话还言犹在耳, 那时还觉得三年太长, 如今却惊觉三年时间转眼便过去。
他抱着酒坛出门,回望一眼,香桃木树下只余空着的石桌, 早已没有故人身影。
树叶飘落在石凳上岿然不动。他关上了门。
……
往年的桃林山这个季节游客络绎不绝, 今年上山的石阶空无一人,连路两旁的摊贩也不在了。唯一过路的行人是背着竹篓下山采买的桃花庵的尼姑。
今年的桃林山封山了。
萧誉驾着马车往山上而去,车里点着檀木香,还有两坛桃花醉。
落日夕阳, 漫山的桃粉色,他想在一个黑夜里等他的桃花仙, 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入夜的桃林漫起了大雾, 他席地而坐, 拿出一对桃花杯。萧誓说, 天下山庄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什么东西都没剩下。天下雪的遗物, 他一样都没有拿到, 包括上一年他亲手烧制的桃花杯盏生辰礼。
所以, 他重新做了一对。
掀开封酒坛的泥, 酒香霎时之间扑鼻而来。
清冽的酒落入杯中,他把其中一杯放置在地上。举杯敬了虚空中的浓雾一盏,“从前我从不信有神佛,如今,我相信了,你能回来看我一眼吗?”
没有人应和。
他自嘲一笑,讥讽自己痴人说梦,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花影摇晃,一朵桃花落入她的杯中。虚影中仿佛看到了那个伸手接桃花的人。
他想起了小时候与她相见的场景。
那年盛夏的天下山庄,她在荷塘摘莲子是第一次相见。第二次,是次年的酷暑,他们一同前来避暑。
宴景山说棺柩山上有一冽清泉,这个时节去玩水恰好,邀他去棺柩山的别院住几日。他拒绝了,延殇城有个做鎏金工艺很出名的师傅,他打算在那里拜师学艺,做几盏掐丝鎏金灯盏。
“但是你不去我有点怪害怕的。”
“怕什么?”
“棺柩山不是天下山庄的陵山吗?别院会不会阴阴深深的?”
“那就别去。”
宴景山最后还是敌不过炎热的夏日,收拾收拾东西前往别院玩水去了。他每日去老师傅的店里学艺,晨曦初露而出,披星戴月而归。
直到七月半那日,路上半个行人没有,只有他一人提着灯慢慢走回天下山庄,回茶月居的路上,看到一个小童背对着他蹲在地上。
他想起了宴景山跟他说过一个鬼故事,说有一个人七月半晚上出门,看到路边蹲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他上前问蹲着的人在做什么,蹲着的人转过身,还是一个背影。
萧誉不信鬼神,故而他走上前,问蹲在地上的小童,“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童回头,不是一个背影,是真真切切的一张可爱小脸。
他认出她,上一年摘莲蓬的小女孩。
她说:“这里有条虫子,刚刚被鸟吃掉了一半,但是现在还活着。”
被鸟吃掉一半?雀鸟都是叼起就飞走,为什么会只吃一半?他疑惑,便问了出来。
她也没有隐瞒,“鸟飞过来的时候我想救小虫,从鸟嘴里抢回了一半。”
萧誉:……
好阴间。
“但是它还活着。”
萧誉瞅了一眼在墙角扭着半截身子的地龙,安慰道:“没事,它半截也能活下来。”
“当真?”
“真。”他点头。
她站起来准备回去,歪着头有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哥哥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他们说七月半晚上不要出门呢?”
“那你呢?你不害怕吗?”他反问,看她年纪,还比他少上几岁。
“人比鬼可怕多了,但是今天人不出来啊!”说完她就走了,毫无眷恋,也没有管救下来的半截虫子。
那时候他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多年后,他懂了。
后来他去了漠北收复雁城,平定流寇。两年后封狼居胥班师回朝时遇到前往避暑的世家子弟们,宴景山邀他一起前往延殇城。
少年意气风发,却也意识到握住朝中的人脉,而这些人,以后也能为他所用。
他答应一同去,他想起了许久没见的有趣小童,不知道两年间,她长大了成何种模样?
他在天下山庄三天,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宴景山经常跟天下映他们一群人疯玩,但是这个年纪的人里,没有一个是他,从前他来天下山庄很多回,见她的次数也甚少。
一日,他在花园中的凉亭沉思。天下惜端着一小篮子核桃过来,见到他在发呆,甜甜地对他笑了,“陌沉哥哥,可以给惜儿开核桃吗?惜儿力气小开不了。”
“坐下吧,刚好有件事情要问你。”
天下惜把核桃往前推了一推,“陌沉哥哥你问。”
萧誉随手拿起了一个,捏碎薄壳,递给她,“天下山庄还有其他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子,但是不跟你们一起玩的有吗?”
“有啊。”她乖巧地点点头,“陌沉哥哥,惜儿的手脏脏,你可以把核桃仁丢在我嘴里吗?”
萧誉拿出帕子把手擦干净,从壳里把核桃肉拿出来,把皮撕掉喂给天下惜吃。“是谁?”
“比我大,洺伯伯的庶女,小妾生的。哥哥姐姐们都不喜欢她,不同她一起玩。”
“叫什么名字?”
“天下雪。”
天下雪,很有意思的名字。这个名字,让人想起岁暮时节纷纷飘落的大雪。
突然,凉亭外传来一阵吵闹声,他抬头,便看到天下映一群人摘没熟的梨子去丢站在假山旁的小女孩。
“喏,她就是天下雪。”天下惜咬着核桃含糊不清地道。
天下雪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他走下凉亭,扫了众人一眼,“这便是天下氏的家教么?”
众人不敢出声,全都低着头。
他拂袖走出了花园,不远不近地跟着天下雪回去。
她低着头,一直沿着墙角走,路过小池塘的时候,她蹲下来,用水把脸和手洗干净,直到不沾染一丝梨子的汁水。
萧誉跟了她一路,直到她回到居住的院落。貌美的妇人在院中浆洗衣服。萧誉认出她,前朝大将连绪的遗孤连笙,十二年前嫁给了天下洺。
连笙看到她进门,赶紧擦手迎上来,看见她肿胀的脸,一脸心疼地捧起她的脸,“怎么受伤了?疼吗?”
天下雪笑了笑,“不小心摔的,不疼。”
连笙的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看着她高高兴兴地去拿桌子上的馒头吃,硬生生的忍了回去。
萧誉当时其实有点想进去拆穿这个小骗子的,他可以去给她讨一个公道。
不知何时过来的萧誓把他拉住了。
萧誓朝他摇摇头。
“为何拉住我?”
“你知道连笙,也知道阔兰和她的关系,你觉得你适合上前吗?”萧誓一针见血。
阔兰是萧君论的表妹,连他也要称一声姑母。阔家是王都有权有势的大族,萧誓的意思他刹那间便想明白了。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不如表面简单。
“你今天帮她了,你走了之后呢?”她们一样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遭受欺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