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好写的?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萧誓不想承认他从未看懂过她,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了。
“对了,有个事情我疑惑了很久,但一直没有答案。”她突然来了兴致,“传言圣上想要传位于你,崇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
“但是我跟陌沉不是这么想的?”
天下雪沉思,“按理来说,你是嫡子,这个王位给你属实正常,但是你好像一直都认为继位的人应该是萧誉,为什么?”
萧誓笑了笑,如同三月的暖阳,温柔和煦。“因为我身体有疾,不会有子嗣。”
天下雪:!!!
“抱歉,掀你伤疤了。”
“其实这个病我生下来便有,这么多年早已说服自己无缘王位。你也不必感到抱歉。”萧誓温和一笑,顿了一下又继续道:“真的不让我带一句话给陌沉?”
她摇摇头。
说再多远在王都的那个人此生都无法释怀,不如就此别过,爱也好恨也罢,终究与她一个死去的人无关。
纷纷飘落的小雪愈发的大,不知道凌宵山的凌霜花准备开花了吗?
“你……”萧誓刚想开口。
侍女恰好端着毒酒进门,紫檀木托盘上放了两只酒杯。侍女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她从容的端起面前的那一只,萧誓也拿起来剩下一只。
“后悔吗?”后悔回来了吗?后悔走到这一步吗?后悔踏进这场局吗?
不,因为妄念早已成真。
萧誓举起酒杯道:“恭送家主上路。”
天下雪笑了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所有的恨和怨,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踪。谁将烟焚散?谁拓碑上词?谁念旧时颜?谁奏离别曲?谁描纸上书?一切,都再与她无关。
那缕檀香消散在风雪中,冰寒遣散了余温。一捧黄土,掩了一世苍凉。
……
夜深寒冷,立冬刚过。
今日的王宫尤为安静。
萧崇到的时候被萧君论身边的宦官拦在了门外,“崇王殿下,陛下已经歇下了,你明日再来罢。”
萧崇笑了笑,宦官身边的侍卫长剑出鞘,宦官被一剑封喉,瞬间便躺在了地上。萧崇笑了笑,地上尸体的手阻了他的去路,他就这样踩着走过去,推开了萧君论的门。
萧君论被门外的声响吵醒,起来正想问问发生何事?风从门外灌进来,他狠狠地咳嗽了好几声。
“父王,你怎么病得这么重了?”萧崇慌忙跑上前,给萧君论倒了一杯热水。
萧君论顺下气来,问他,“怎么半夜来了?”
“父王。”萧崇跪在地上。他抬头深深地看了眼前的人一眼,“求父王传位于我。”
萧君论把茶杯拂倒在地,白釉茶杯落在地上裂成数片,这么大的动静门外的人也没有进来,萧君论便知道这个逆子是要谋反。宫中内外估计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你这是在求孤?”
“父王,从小到达我有什么不如王兄和四弟?为什么你从不看我一眼?就因为我不是先王后所出所以没有资格继承大统吗?”
萧君论也不想绕弯,坦然回答,“是。”
“但是父王,他们都是被爱情蒙蔽眼睛的俗人,因为一个女人便跑去延殇城,把你独自留在宫中,如今孤立无援。”
“陌泽,为什么一定要继承王位?”
“因为我想万人之上,手握权力走上顶峰。”
萧君论狠狠咳嗽了两声,笑了,“这个问题孤问过五岁的陌沉,他说,尽我所能,让百姓有居所,吃饱饭。这么多年,他所作所为,都在践行五岁时说过的话。而你只想要权力。”
“陌沉?”萧崇电光火石间,所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全都想明白了,“所以四弟与天下家主联姻是假的,你心中的储君,一直只有他是吗?你想让他亲手毁了天下氏?”
“是啊,你终于看明白了。”
“但是父王,已经不重要了,他们远在延殇城,不可能赶得及回来。你今夜驾崩,我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君。”
萧君论叹了一口气,“陌沉跟孤说,你豢养私兵,是准备谋反。孤当时还在想,你也是个好孩子,断不可能做这些事的,如今看来,是孤老糊涂了。”
倚靠在床上的国君一脸疲色,却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他彷佛看到小时候,那个高大的父王在战马上厮杀的伟岸身影,那犹如看蝼蚁的目光重叠。
突然,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喧嚣的厮杀声。
萧崇瞬间慌乱,怎么会这样?明明王城内,宫中的所有禁卫军都被他控制了。
“陌泽,孤知道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还想着你们都能回来送孤一程。没想到啊……”他看了角落里黑暗中的人影一眼,“是你独自一人想送孤上路。”
门外国君的亲卫军破门而入,把萧崇按押在地上,黑暗中的人影才慢慢走了出来,那个应该远在延殇城的人。
萧誉挥了挥手,“押下去。”
外面归于宁静,空中的血腥味也淡去了不少,萧誉上前替他掖了掖被子,“大半夜的扰了父王休息。”
萧君论疲倦的躺下,看着绣着五爪金龙的帐顶,“天下氏处理了吗?”
“已经交由了兄长。”
“陌沉,刚刚我又梦到你母后了,她说她一直在黄泉路上等我,问我为什么还不去?”躺在床上的人闭上了眼,这个时候,他甚至不想用帝王的自称了。在母后面前,永远是那个自称我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孤想睡了,你退下罢。”
萧誉关上了门。今夜夜色很好,明月高悬,薄云笼罩月色。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萧崇的蠢真的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萧崇当成对手,不过是像猫抓老鼠,有些许乐趣在其中罢了。就连当初灵鹫山的那场刺杀,也是他以身入局。横在胸口那一剑,是他为了碰上天下雪计算着角度迎上去的。
父王想留着他,便留着了。如今却想来做些蠢事,自取灭亡。
……
翌日,二皇子萧崇谋反被抓拿入狱的消息像一块大石头落入湖中,掀起层层涟漪。
午时刚过,宫中传来了丧钟。帝君驾崩。彷佛在这个湖中又丢了一块大石头。
新君继位,泛起的涟漪消散,湖面又重归平静。
萧誉一直在处理继位的事宜和先帝的国丧。
父王一直想与死去的母后相见,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夜深人静,他站在钟楼上守丧。
这天夜里,王城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大雪纷纷扬扬,像柳絮迎风飘扬。
他想起了,他一直与她相约去看凌霜花,今年估计也看不上了,不过明年,他一定放下所有事务,空出时间,陪她去延殇城赏花。
但是为什么?延殇城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回来。
他有些奇怪,正想问问天玑,天权便回来复命。
他拾级而上,跪在萧誉面前。
“生辰礼送到了吗?”半个月前,他遣天权去延殇城送天下雪的生辰礼。虽然未能亲自与她一同过生辰,但这份礼物,她一定会很喜欢。
“主上。”天权跪在地上,双手捧上了原本应该送出去的生辰礼。“属下无能。”
天权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道:“霜降当日,我去到延殇城,便听到了……家主暴病而亡的消息。”
萧誉愣了一瞬,不敢相信的问他,“你说什么?”
“天下家主暴病而亡。”天权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正想再查探,第二日天下家主的祖母出殡,我觉得有些蹊跷,半夜的时候,天下山庄却发了一场大火,无一人生还。”
心像掩埋在刚下的雪里,冰冷冻彻百骸。耳旁所有的声音远去,他只听刀“暴病而亡”四字,天权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颤抖的手抚上了装着生辰礼的檀木盒,他接过来,打开,是一套满绣的红色婚服和王后冠冕。
送去延殇城前,他亲自折起来放下去的,而她却没有看上一眼。
那一瞬,从前所有的回忆都像凌迟的刀,一下一下地戳在心上。
“长命百岁,这便是你的心愿么?”
“桃林山的桃花真的很漂亮。”
“如果可以葬在这里就好了。”
“世间的人不知晓,但是我很清楚,你一定会登上这个万人之上的王座,你是成大业者,将能平定四方,泽被万民。”
“你能算出自己的命数吗?”
不能。
……
天权走下钟楼的石阶,转角的最后一级,他回望一眼。
寒雪纷飞,远处是王城明明灭灭的万家灯火。
孤寂的新帝跪在钟楼之上,手掌撑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任由大雪落在他的发顶,岿然不动。
再也不会有人提灯而来,为他撑伞遮上那一方雪。属于他的那一盏灯光,已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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