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兰放声大笑起来,“我早就疯了天下洺,这个牢狱一样的地方,我早就受够了。死老太婆凭什么压在我头上年复一日的欺负我?不就是因为我母族没落吗?你自己的小妾被你母亲害死还要我来背锅不成?我受够了!”
阔兰扫了一眼墙边站着的模样淡薄的三人,笑了,笑得比恶鬼还要难看,“你看看天下氏养出来的鬼东西?”
“来人。”天下洺厌烦了,“把夫人送回去关起来,别让她乱跑。”
阔兰尖叫,“天下洺你不得好死。”
门被关上,诅骂声隔绝在里面。
天下洺叹了一口气,“她们为什么会打起来?你有什么跟我说的?”
“我怎么知道呢?”天下雪温柔地笑了笑,“我只是,比你快进门一步而已。”说完便走出阔兰的居院。
老太太只是磕伤了头,族医给她包扎了。但是她本身患着风寒,雪上加霜。高热一直没有退下来。天下洺让人熬了一碗鸡汤给老太太吊命。
只是,老太太没有挺过这一夜,子时刚过,老太太就一命呜呼了。
天下雪懂事的跟天下洺道:“祖母死了,我的生辰宴也不必办了,直接给祖母办白事罢。”
“她死了,你是不是很开心?”天下洺哑着声音问。
“我其实没想到她死得这么轻易,便宜她了。”
“我原以为你是个良善的人。”
天下雪觉得有些好笑,“父亲你觉不觉得你这一生很可笑?忙忙碌碌了半辈子,到头来一无所有。你的母亲和小妾你也护不住,你的妻子恨你,连你亲生的女儿都对你毫无感情。”
“而且,你觉得我不良善。但是你把我找回来的时候就答应不阻碍我报仇。你把抚养你长大的母亲和结发妻亲手交给了仇人。你才是最心狠的那个人啊!”
亲情刀,捅进心脏的时候永远最痛。
“来人。”天下洺大声道。
一队带刀的侍卫整齐划一地跑进来,很面生,天下雪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天下氏的人。
“父亲,你要叛变么?”
天下洺的脸上还留有阔兰的巴掌印,显得有些许滑稽,他没有回答天下雪的话,只是对来人道:“把家主送上西楼。”
“父亲,玩火自焚。”
……
萧誓上西楼找天下雪的时候恰好遇到送午膳的侍女,萧誓便接过饭菜,顺便送上去。
他进门的时候书案后面的人正在摇铜钱,然后奋笔疾书。
“家主在算什么?”他放下饭菜,好奇地问道。
书案后的人头也没抬,“国运。”
萧誓:……
大约是对面的人沉默良久,又或许是刚刚写完一段,天下雪终于抬起头来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瞥到圆桌上的饭菜,调侃道:“劳烦誓王给我这个阶下囚送饭。”
萧誓环顾了四周,“你的侍女呢?”
“你是说九月?”天下雪打开食篮,是她爱吃的菜式。“有事在外面忙。”转移产业的事一直交由九月负责,天下洺反水,产业也是要继续转移的。
萧誓了然的点点头。
天下雪吃完饭,也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又回到了案后,继续低头奋笔疾书。
萧誓觉得无趣,彷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送饭的。他欲言又止了半晌,终究什么都没说,拿着食篮下了西楼。
夜深的时候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萧誓走出院子一看,西楼依然烛火通明。他想了想,穿上外衣又上了一趟西楼。
推门进去,案后的人还是在摇铜钱而后奋笔疾书。看到他进来,又看了一眼刚放下的馒头,不满地道:“我不爱吃馒头。”
萧誓:……
本来想从厨房随便拿点,结果厨房只有馒头。
“怎么还不歇息?”他看了一眼案上,写满字的宣纸已经厚厚一沓。
“时间不够了。”
萧誓摸了摸鼻子,有些亏心。
他走了一圈,发现天下雪无视他,忍不住找了个话题,“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
萧誉:……有被敷衍到。
天下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说就说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做什么?”
“你就不畏惧吗?”
“畏惧什么?”
“畏惧此困局,畏惧死亡。”
听了这话,天下雪终是放下笔。畏惧死亡吗?好像不会。她早就知道她只能活到二十二岁,她前些日子还觉得这是悬在头上的刀,到这一日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其实回头一想,那些人生中遇到的人已经好好道别过了,唯一的遗憾,是还没有和萧誉一起去凌宵山看大雪初降时盛开的凌霜花。
约好了多年,却一直没有机会,然后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不恨吗?”
“恨谁?”天下雪觉得今日的萧誓有些莫名其妙,“恨你还是萧誉,抑或是我父亲?”
萧誓已经有些不想和她聊天了,“都是。”
“还行吧。”恨又算什么东西?
萧誓:……
“其实吧,咱们算命的,这一切早就看透了。”一本族谱那么薄,千秋万代都是骗人的,总该会有终结的一天。天下氏的结局早已注定,无论她怎么选?天下洺怎么选?都逃不过天命。她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可以救族中众人一命,回头一看可笑之极。但是这些,身为外人的萧誓不清楚。
“明日是你生辰,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没有,你快些走,莫要妨碍我。”
萧誓:……
他真的多余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不好意思,三次有事,大半夜出去一趟没赶上更新。晚上还有一章,mua~
第63章 一捧黄土,掩了一世苍凉。
西楼第七层。
蜡烛燃尽, 长夜欲明。深秋没有鸟鸣,早晨有些寂寥。
她搁下笔,揉了揉一夜没睡有些胀痛的眼睛。
写满的宣纸一张张按顺序叠起来, 用麻线缝成书册。
门外的人敲门,送来了早饭。天下雪属实没想到送饭的会是天下洺。
她皱着眉头疑惑地问道:“有事?”
“你祖母明天出殡。”
天下雪点点头。虽然但是,好像与她无关, 她又不用去扶灵。
“今日你生辰, 我给你煮了一碗长寿面。”天下洺打开食盒, 里头的面一看就是下了心思的, 看起来就比九月煮的好太多。
天下雪有点想笑,然后就真的笑出来了。“长寿面吃了寓意长命百岁,我这个短命的人就不用吃了吧。”
天下洺沉默了半晌, 盖上了食盒。
“其实父亲你不用这样, 我从前没有得到过的东西,现在也不需要。三年前我们的约定,我报仇,帮你保下天下氏。如今我已经报了仇, 父亲你也自寻了出路。咱们约定也不作数了,今日过后, 连黄泉路上都不必再相逢。”
天下洺欲言又止, “只是觉得有些愧疚。”
“那父亲过来是想让我安慰你吗?”天下雪好笑道。
天下洺走到书架子前, 看了半晌, 抽出了一本。薄薄的一本族谱, 上书各任家主的名字,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天下雪, 连多余的空白页也没有了。
不知道建立族谱的先祖, 是不是早就算出天下氏命数尽于此?
他沉默了很久,那些想说的话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岁月长河中缺席的父爱,还有无尽的亏欠。一生都没办法偿还。
“你可还有心愿未了?”
天下雪一夜没睡本来就有些许烦躁,天下洺和萧誓还轮流过来说这些话。她不耐烦地道:“没有。”
天下洺把族谱放下,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走出门。天下雪叫住了他,“我的尸首就不劳烦父亲敛了,今生的亲缘,就到此罢。”
天下洺捏着门框沉默了很久,终究是道,“好。”
她托腮望向窗外,直到一片雪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她才回过神来。今年的初雪来得真早啊。
她一回头,便看见不知道站了多久的萧誓,她一脸的不理解,“誓王殿下站在这里发什么呆?我让你拿过来的木盒呢?”
萧誓没有接她的话,“我刚刚听到你说,让他不用敛你的尸骨,需要我怎么做吗?”
她似乎早已想好, “把我的尸体扔在城外的乱葬岗就行,我没有什么亲人,也不需要什么后人的祭拜。”她只想葬在桃林山,但是以萧誉的性格,他知道真相后不说会不会把她埋进去,就算是在那里也得被他亲手扒出来。
萧誓正想说什么,门外的侍女恰好敲门,“誓王殿下,您要的木盒。”
萧誓接过来,递给天下雪。
天下雪把物品一样一样的放进去,算了一日一夜又写了一日一夜的国占、她“颠覆天下,二十二终”的命书。然后慎重的把檀木盒盖上,“交给萧誉。”
萧誓想了又想,“不给他留一封遗……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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