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萧崇的话说便是,他约了酒友在此听小曲儿,被老鸨的呼喊声引来了。来到了便看的在榻上盖着丝被脖子上一圈指印已无声息的花魁,还有躲在角落里盖着外衣吓得不敢说话的小倌儿。
倒是司马堇一脸的无所谓,彷佛眼前死了人与他无关。
萧崇想拉拢司马丞相已久,这件事是不是一个局不好说,但显然,萧崇不会轻易让这件事过去。
当夜,一向自诩刚正不阿的司马聘,头一回因为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走入烟花之地,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恳求萧崇把这事压下来。
萧崇目的达到了,他笑得温和,“司马丞相,说实话,司马宜与萧誉为伍你也晓得,如果他知道了你与司马少卿站我这边了恐怕不妥吧?”
萧崇暗示得很明白了,如果司马宜知道司马堇的腌臜事,会闭口不言还是会捅出来呢?到时候不需要他,丞相大人和司马少卿都会身败名裂罢?
萧崇自觉跟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便成,故而只撂下一句,“丞相思量思量。”说罢便让人把尸体抬了出去,带走了小倌儿。关上了房门只留父子两人在里面。
“把衣服穿好。”司马聘冷冷地瞧着眼前不成器的司马堇,拎起桌上的茶壶,倒熄了桌上的合欢香。
其实他这一生尽数毁在了后院里。他好美色,第一任妻子去世,便娶了续弦,后来纳了八房小妾。
司马堇是第一任妻子所生,司马堇小时候喜好男色已经初现端倪,年纪尚少时便爱调戏家中少年小厮。后来他出入烟花馆,司马聘以为他想通了,懂得女人的美妙之处,便也没再管他。
司马宜是续弦所出,那个女人善妒,竟然在他纳了八房小妾之后给他下绝嗣药。她自己倒好,东窗事发自己上吊死了一了百了,留下九岁的稚子。司马宜从小聪慧,课业剑术无一不出色。可惜,后院中的八个小妾给年幼的他下了毒,后来眼睛看不见了。他这一生,再与朝堂无缘。
司马聘只得把心思放回司马堇身上,司马堇也不负所望,年纪轻轻便是从四品大理寺少卿。
如今萧崇的话暗示得很清楚,两个儿子,你只能二选一。这很难选吗?这不难。
司马堇穿好衣衫,坐在了司马聘身前的椅子上。
司马聘叹了一口气,“魏临知道你的事吗?”
司马堇沉默了很久,终究是开口,“知道。”司马宜眼睛看不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一个身体有疾的人,和废人有什么区别?所以他很多事都没有避着他这个弟弟。直到这几年,萧誉权力越发的大,他好像才看清,他这个弟弟,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司马宜在背后,帮萧誉做了很多事。
“如今陛下身体越来越差,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驾崩?但是崇王的意思你也听懂了,魏临不能留了。”司马聘在朝堂浸染多年走到今日,哪会是什么干净衣袖不沾尘垢之人?
司马堇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天下映这个疯子,你敢动司马宜,你这辈子都不必睡安稳觉了。”
司马聘冷哼,“先弄死这个疯女人。”
翌日,司马聘便以谋害主母草菅人命为由告了官。
衙门带着捕快上门的时候,天下映都怔愣了,随即很快就明白过来。
她走之前还跟司马聘说了一句,“我以为司马丞相真的如此刚正不阿,实际不过是颗摇摆不定的墙头草罢了,如今选好了墙头了?”
“一派胡言。”司马聘拂袖,“你嫁进来之后便搞得丞相府鸡犬不宁,大家有目共睹,我今日不过是大义灭亲,还死去的夫人们一个公道。带走。”
司马宜便是那个时候进来的,抵退众人,拉着天下映便跑。司马聘怎么可能让他们走了,当即找人拦截。司马宜拦在天下映身前,“如若父亲执意如此,也别怪我动手了。”
他以一敌众,掩护着天下映跑走。
司马聘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宅内。司马聘其实没想到司马宜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司马宜其实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但是今早,摇光偷偷来报,说昨夜萧崇和司马聘、司马堇一起出现在胭脂楼。司马宜不敢深想,如果他的父亲站了萧崇,那他们父子两人便已是对立面,而首当其冲的,应是天下映,他回来对了。
后来便是,天下映不见踪迹,司马宜身受重伤不知所踪。丞相府、衙门、大理寺都在全力搜寻。
天玑得知消息,快马加鞭来截回京路上的萧誉。
天下雪听完,宽慰道:“他们想砍你一臂,便不会让司马宜死得这么简单。”
这道理萧誉明白,如果只是为了铲除司马宜,找一队绝顶高手的刺客偷偷杀了便成,这么大费周章,里头定有文章。
三人就在雅间内吃了饭,回客栈拿了放下的行李,便连夜策马回王城。
今夜乌云密布,无月无星。天下雪心里想,拿些偷来的短暂时光,即将要结束了。
第57章 姐妹相逢,刀剑相向
王都, 城南,清石街。
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低着头在交错的小巷一路疾行,凝夜紫的流云纱披风被吹起, 露出里面白皙的手。
紫色身影眼看就要走出巷口,巷口处却突然停了一辆马车,雕花木栏, 浅桃色纱帘坠着珠花, 四角雕鹊挂着写着柳字的琉璃灯笼。
她停下脚步。心想, 王城有名的柳家也只有城西柳家, 但这个马车的华贵就不像是城西柳家。
侍女放下脚凳,马车上的女子被扶着走了下来,桃粉色的绣满海棠花的衫裙, 手上戴着羊脂玉手镯, 头上金簪步摇一晃一晃。
女子一步一步的走进巷子,走到她面前。
“姐姐。”天下惜面带笑意,温柔地唤了一声眼前兜帽遮脸的人。
天下映扯下兜帽,脸色不耐, “有事?”
天下惜笑意盈盈,“我倒是没什么事, 不过是姐姐你有事。”
天下映懒得听她废话, 转身欲走。
“姐姐不听我说完么?”
天下惜挥手让侍女出去巷口守着, “我与姐姐有体己话说, 你先去外面等着。”
天下映冷眼看着侍女走出去, 目光移回到天下惜身上, “我与你属实没什么好说的?”
“那姐夫呢?”她走前了两步, 鬓上金簪摇晃, 衣裙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海棠花, 裙摆毫不在意的拖过满是灰尘的青石板路。
“姐姐,姐夫现在身受重伤不知所踪,你就不担心么?”
天下映真的烦死天下惜这个左拉右扯就是不说重点的性子。
天下惜看出了她的不耐烦,笑了,“姐姐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个急性子。”
天下映转身就走。
“姐姐。”天下惜叫住了她,“我可以帮你。”
“就凭你?”天下映转身,笑得讥讽。
天下惜一步步走近,“姐姐,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司马丞相为什么突然要对付你们吧。你们如今被逼到这个地步,想必处境艰难吧?但是嘛,要解局也很简单的,姐姐没有想过吗?”
“姐夫现在身受重伤不知所踪,恐怕需要姐姐帮他一把。陌泽哥哥也很乐意姐姐与姐夫一起归顺的。”
天下映冷冷一笑,“他乐意?问我乐意了吗?”
“姐夫生死不明,你没权没势,外面的人都在找你,你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呢?姐夫为你付出良多,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而且,成王败寇,一旦站错了人,便要掉入深渊的。”她歪头一笑,天真烂漫,“姐姐,说实话,你现在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吗?”
天下映笑了,“选择的余地?有啊。”她伸手用力的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天下惜抵到墙上,天下惜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巷口的侍女见状慌忙跑进来,天下映淡定地从天下惜头上拔下金簪,抵在了她脖子上。侍女不敢动了。
“我可以选择把你杀死在这里。”尖锐的簪柄划过皮肤。
天下惜没有了方才的淡定从容,但还是温柔地对她笑了一笑,“姐姐,你杀死我有什么用呢?你能救下自己?救下姐夫么?”
“不能,但是可以让你陪葬。”纤纤手指用力,逐渐收紧,“其实你想错了,我并不畏惧死亡,但是拉着你们所有人陪葬,我一样很高兴。”说罢用力一甩,天下惜好像破布一样摔倒在地,青石板粗粝,把掌心擦破皮,留下鲜红血迹。
侍女赶紧跑过来把她扶起。
“天下惜,像个兔丝花一样依附男人是没有出路的。你真的以为,你替他做这些事,有一日他万人之上会留你一席之位吗?”金簪落在地上,她踩上去,簪子上的蝴蝶翅膀折断,沾染尘土。
天下惜方才温柔轻笑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愤恨。“姐姐你又怎么懂?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一个人,他不要我,我就得安安心心嫁人吗?我是什么很下贱的东西吗?”
天下映讥笑,“你就是很下贱的东西啊,没有本事安分守己把自己嫁出去不好吗?非要自找罪受作威作福,把自己变成摇尾乞怜的狗,靠着主人的一点施舍才能光鲜亮丽打扮华贵。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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