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兜帽重新戴上,“别再来找我,下一次我不会手下留情。”她转身就走。
天下惜紧捏拳头,指甲陷在刚刚摔伤的伤口里,她不觉疼痛,恨恨地看着紫色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
今夜无风无云,月莹如水。院中新种的桃花树叶子稀零,仿佛风一吹就全部掉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萧崇在桃花树下叹了一口气,自从上一年,院中那棵陪他长大的桃花树死了之后,他听了天下雪的话种了一棵新的,但是一年下来,种了五棵桃花树,无一能活。
他想了想,让下人上前,“砍了吧,以后也不必再种了。”
萧崇笑了笑,“命数天定?我偏不信。”
天下惜进门的时候便看到下人在砍桃花树,不解地问道:“怎么了陌泽哥哥?”
“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没意义,既然种不活,那就拖去当柴火吧。”萧崇扫了一眼,看到她两只手都裹上纱布,“怎么受伤了?”
天下惜冷哼,“天下映这个疯子伤的。”
“你见到她了?”
“今天在城西看到,她虽然遮着脸,但是走路的姿态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与我说?”萧崇沉下声道。
天下惜被他突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吓到了,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我撞见她是意外,也极力帮陌泽哥哥劝说她了,最后还受了伤,陌泽哥哥还要怪我吗?”
“惜惜,此事非同小可,你下次见到莫要自作主张了。”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你今天也受惊吓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的陌泽哥哥,惜儿回去了。”
天下惜来王城之后,虽然对外是用柳泠惜这个名字,用的柳家次女的身份,但是一直住在崇王府上。她的居院是一栋二层的小楼,可以看到花园中花草繁盛,楼台水榭。
小楼金雕玉琢,琉璃瓦片屋顶,地上铺的是打磨得光滑的名贵木材,连珠帘都是叮铛玉石。如果天下映在此间,肯定会嘲笑她像一只被圈养在金屋里的金丝鸟。
但是她不是吗?
侍女给她脱了鞋袜,她赤脚走在回廊上,看着庭院中的草木深深。蝉鸣其中,令人生厌。
她从记事起便是一只被圈养的雀鸟,父母双亡,祖母扶养。连祖母也不是亲的祖母,不过是家族旁亲。在族中堂兄堂姐眼中,她是好命的,得家中长辈疼爱,连家主天下洺都对她和颜悦色。
只有她自知,这一切都是假象。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无权无势,她外表长得玉雪可爱,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喜欢奉承的孩童。她只能装作很乖,嘴甜哄得长辈们高兴。
她其实知道自己与天下雪并无区别,也不是,天下雪还有一个护着她的亲娘,她没有。她每天过得小心翼翼,讨好每一个人,纵然内心多不喜欢,也强迫自己对每一个人甜甜的笑。
直到陌沉哥哥的出现,他与旁人是不一样的。他表面清冷,但是举止有礼待人和善。虽然喜欢清净不喜别人打扰,但是有人打扰到他也不会恶言相向。
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一个人,祖母说:你陌沉哥哥对你与对旁人不一般。从那以后,她就细心观察,但是也没感觉她有何特殊之处。不过是仗着自己年纪小,弄坏了东西他不计较罢了,那种特殊,就像他只是不屑于跟一个小女孩计较,并不是在他心里,她高旁人一等。
唯一的不同,是祖母对她更好了,连家主夫人阔兰也对她不一样了。从前的阔兰眼高于顶,对她的行礼,也只是淡淡一眼轻轻一声嗯,冷淡得如同三月的倒春寒。但是,自从祖母说陌沉哥哥对她不一般,说不定我们惜儿以后能当王后这话后,阔兰就对她多了些亲近,每逢生辰过年过节都会给她送上礼物,做几身新衣服。
她为了这种荣光,极力讨好萧誉,有时候怕他厌烦,也学会了进退有度。她从小就装出别人喜欢的模样,但是为什么陌沉哥哥不喜欢她呢?为什么喜欢天下雪?天下雪有什么好?是因为她是家主吗?
她没权没势所以不被喜欢吗?
她早就明白一切都是假象,包括所有疼爱和偏爱。陌沉哥哥不要她,他们便无视天下氏不外嫁的规矩也要把她嫁出去,不就是怕她碍手碍脚拆散萧誉和天下雪吗?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她一路来到王城,那是囚禁在深院中的丝雀头一回飞出去,她只想求一个可能,既然得不到,不如就毁掉吧。
萧崇跟她说,“惜惜,男人有什么好?是手握权力走上巅峰不好吗?”
她想,怎么不好呢?手握权力后,就连陌沉哥哥都可以做她的面首,跪在她脚下求她怜爱。
“只要你帮我,等我登上这个王座,萧陌沉就送你了,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萧崇拍了拍她的头,“你好好想想。”
试问,谁不心动呢?
但是今日天下映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让她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她说:“你喜欢的是萧誉这个人?还是你在心中塑造的泡影?”
但是,泡影又如何?只能碎在她手里。
她转身走回卧房,唤来侍女,“打水给我沐浴。”
庭院蝉鸣依旧。
……
司马宜和天下映失踪的第四日,萧崇带着大批人马搜寻城西。
这般大张旗鼓,消息终是传到了国君耳朵里。
司马丞相和司马堇被招进了宫里。
萧君论瞧着眼前的父子二人,气不打来一处,随手拿起案上的折子便丢到他们跟前。
萧君论气笑了,“司马丞相,你真的出息了,大费周章的追捕自己儿子儿媳,生怕外人不知道你们家的破事是吧?咳咳。”
站在一旁的萧誓连忙倒了杯茶,“父王顺顺气。”
司马聘头贴在地上,高声道:“就是臣的一再忍让,让天下映变本加厉。我的八位夫人,死了两个,跑了一个,疯了一个。臣再也不想家无宁日。”
“行了。”萧君论大声打断。
“陌潜,这事交由你去办了。”萧君论端着茶喝了一口润润喉,“秉公办理,不容有失。”
“是,父王。”萧誓应下。
“你们退下罢。”萧君论挥了挥手,“把陌沉给孤叫进来。”
天禄阁门外,萧誉站在门前,看着一只云雀停在青石阶上,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云雀受了惊吓展翅飞走。
司马聘和司马堇走了出来,看到萧誉,“誉王殿下。”
“司马丞相,司马少卿。”说罢,便走进了天禄阁。
司马聘叹了一口气。成王败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天禄阁内。
萧誓给他倒了杯茶,“谢谢兄长。”
“陌沉,司马宜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萧誉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递过空杯子,示意萧誓再给他倒一杯,方才在外面等晒了会太阳有点热了。
“但这事是丞相府的家事,我不好插手。”
这话轮到萧君论沉默了。
“父王,您何必操心呢?好好将养身体。”
“行了,孤也不问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罢。”
他要把司马宜和天下映保下来很容易,天子想问的也不是不足为道的丞相府家事,他只是想知晓,司马丞相站萧崇,他会怎么做?
“父王,您好好歇息吧,我回去了,忙。”
“陌潜也回去罢。”萧君论站起来,让人扶他出去逛逛花园。
……
萧誓和萧誉一同走出深宫。
“我进天禄阁前,有人来报,说找到司马宜了。此时可真?”
萧誉勾唇一笑,像十二月的溪水,冰冷入骨。“计谋罢了,魏临的身手他们抓不住。”
“但是身受重伤的司马宜也抓不住吗?”
萧誉单手开了折扇,轻摇几下,带过一阵凉风,“这个局是设给天下映的,他们抓不到魏临,想抓天下映还不简单。”
萧誓上上下下瞧了他一眼,“那你还如此淡定在这里与我攀谈?”
“不是兄长先找我攀谈的吗?”他合上扇子,上了马车,想了想还是说了,“这事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兄长不必挂心。”
日暮初上,大理寺门前的长街人渐少。
巡逻的侍卫走过,没有看到隐在小巷里的黑影。
天下雪提着灯从小巷的那端走来,瞧着贴在墙上的黑影,“天下映,你不是打算一个人去救司马宜吧?”
黑影动了动,没有回话。
天下雪继续道:“其实你有没有发现,你才是那个碍手碍脚的人。司马宜的身手不需要你救,退一步来说,他身后还有一个萧誉。也轮不上你来。”
天下映轻轻一笑,“所以我就不管了吗?”
“我的任务,是带你回延殇城。你走不走自便。不过我提醒你,别到时候这个圈套你一脚踩进去,他们用你来威胁司马宜。”
天下映沉默了半晌,她其实也猜到这可能是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局,但是她做不到不以身入局,就这样放任司马宜去死,那是她的夫君,就算死,他们也应该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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