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是不会骑马的,上次摔断腿之后,她意识到不会骑马确实不利于行走江湖,回延殇城后便找了个夫子,忙里偷闲地学了些时日终究是学会了。如今总算派上用场。
子时一刻,明月高悬。
整个悟城黑暗沉寂。
黑色骏马从城门飞驰而出,冲进夜色中。惊起城门前聚集的难民。
马背上美人面纱遮脸,粉白色衣裙在风中飘曳如盛夏绽放的莲花。瞬息见便消失不见。
……
云井城。今夜在城楼值更的是天玑。
他看着远处深不见底的黑暗,心一直往下坠。好消息是从昨日起,已经没有难民从城外来了。但是坏消息是,云井城又有数十人染上了疫症。
城中的大夫们用尽毕生所学,绞尽脑汁都没有贡献出一张有用的药方来。城中每日都有染了疫症的人死去。他其实很想承认这群人都是无用之辈,但是他不能,因为主上的命全靠着他们了。主上已经染病五日了,不知道还能再熬多少天?
试验的草药用了一批又一批,丝毫没有效果。
如今草药也快用完了。这批草药还是萧誉带着他杀上门买过来的。
初时患病的人不多,草药完全足够。但是萧誉说不够的,瘟疫传染得快,一旦散播开来,这点就是杯水车薪。他现在才明白主上的深谋远虑。
瘟疫横行,很多药材商就囤积草药想高价卖出大赚一笔,不愿意寻常价格出售。那时候能筹集的地方都筹集了。
萧誉当时擦着剑冷笑着道,“一群低贱商贾也敢在我面前玩弄这出?”
他随意挑了一家上门,带着兵将进去抄家,所有药材粮食充公。其他商户看了都瑟瑟发抖。
这招杀鸡儆猴用得妙啊。
第二日,萧誉让人贴告示以寻常价格求购草药和粮食,原本害怕得一夜没睡的商贾们主动上门跟萧誉做买卖。
但,这批药也告绝了。
突然,远方黑暗中传来马蹄声,一匹马疾驰而来踏碎了万籁寂静。
他高声问道,“来者何人?为什么深夜前往?”
入黑闭城,所有人不得进。
“天下氏天下雪。”
天玑一惊,天下家主不是好端端地在延殇城,何时来了这里?他突然想起,开阳今日便从延殇城回到悟城,肯定是开阳带过来的。
他从城墙飞跃而下,落在马前,“如今城中危殆,万不可入内。天下家主请回。”
“我来找萧誉的。”
“主上他……”
天下雪打断他,“我都知晓,请让我先行入内。”
“天下家主请回。”天玑跪在地上。
“他已经病了好几日,不能再拖了。我带了药和方子过来,让我进去。”
……
天刚微亮,萧誉便醒了。
窗棂外曦阳照入,刺痛双眼。
这几日持续低热,他的脑子昏昏沉沉。天玑端过来的药,偶尔有效,能坐起身处理事务。偶尔也无用,吃了药便开始昏睡。
嘴唇干裂,想端起杯子喝一口水,却发现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今日天玑这般早吗?
往日都是一个时间,他把药和早饭、洗漱物品置在门口的地上,他便自行去拿。
今日很奇怪,因为门被推开了。敲门声不是为了告诉他东西到了,是告知他,我敲门要进来了。
他看到外间有人走动的声响,张嘴说话想让他出去,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托盘放在桌上发出的闷响他听得一清二楚。外面不知点燃了什么,不一会,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未曾闻过的异香。
过了一会,外间的人走过来,一步一步地很轻很慢。一个戴着白色面纱粉色的纤细身影停在他床前不远处,腕间手镯叮当作响,异香中夹杂着一缕木檀香。
一个远在延殇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很轻的声音道,
“哦,原来今日出现幻觉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誉:今日回光返照了
第24章 陪你睡觉啊
她一夜未睡, 药熬好已经天光乍亮。
厨娘已经做好早饭,她拿了一个馒头,舀了一碗稀粥, 低垂着眼坐在小板凳上一口稀粥就着一口馒头。
厨娘站在一旁不敢说话。沉默地看着她吃完早饭。
天下雪吃了两个馒头一碗清粥,便起身把刚刚煎好的其中一碗药喝了。
她从老大夫那里出来的时候,被他叫住了, 老先生说:“这个方子能煎出两碗药, 你自己要先喝一碗。”
真是一个爱财又善良的老头。
她喝完了药, 便拿出食盒把萧誉的早饭和药放进去。
江南的盛暑果真闷热, 从厨院走到萧誉的寝居已然出了一身香汗。
她在门口敲了门,等了半晌,太阳照在身上更为热辣。里面没有人回应, 也没有任何声响, 大约他还在睡,她只好直接推门而入。
她拿出走之前老先生给她的一包药草,倒在地上的铜盆里用火折子点着。盆中干草慢慢燃上,霎时间异香飘满卧房。
老先生说的, 燃犀照草和喝过药,就算与疫症病人接触, 也九成不会被传染。
她当时多嘴又问了一句, “剩下一成可如何?”
老先生当场翻了一个白眼, “那是阎王爷要人。”
明白了。
她把清粥和两碟子小菜放置在桌上, 便拿起一旁的铜盆出去给他打水洗漱。
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走进内室, 一眼便瞧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嘴唇毫无血色的男人。上一次见, 还是在延殇城一起下棋,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 何曾会想到会变成而今这个病怏怏的模样。
不过,如今这般姿态,倒有一股病弱美男子的样子。
她进来的时候他便是睁着眼睛,听到声响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不可置信稍纵即逝被了然所替代。
她不解。
直到听到他很轻的声音说,“哦,原来今日出现幻觉了。”
幻觉?
她轻笑出声。
萧誉却闭上了眼再也不理她了。
天下雪:……
她看着他干裂的唇瓣,便出去给他倒了一杯水过来。
“起来喝杯水润润口。”她坐在他床沿,手握着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
直到此时此刻萧誉才反应过来,原本远在延殇城的天下雪,真的来了此间。
“谁让你来的?”声音嘶哑如同被碎石碾过。
她不应,执着地给他喂水。
“你现在让天玑送你去悟城。”如今的云井城疫症横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她搁下茶杯,把置在方桌上的外袍拿过来给他披上,“我便是从悟城来的。”
她笑了笑,看着他的双眸,郑重地道:“一个人。”
“策马而来。”
“萧誉你看,虽然与你相比,我什么都不会。但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很好学,也很勇敢。你可以试着相信我真的不是来找你殉情的。”
听了这话,原本抿着唇的萧誉绽放出一个浅笑,“我认识的家主,无所不能。”
“我给你熬了药,你先起来喝药。”
他站起身,穿上玄色外袍,走向外间的时候,脚步虽慢,却也很稳,无须搀扶。
天下雪一直以来提着的心稍稍安了,大约他平日体魄强健,他没有想象中的严重。
她前日夜里做梦,梦里的萧誉跟她说,“此生我先行一步,在黄泉路上等你。”她当时就醒了过来,吓出了一身冷汗。她很怕她迟来了一步,听到的是萧誉的噩耗。转念一想,他是紫微星降世一生功绩的帝王,断不会死在这里,这么想心里便好受些。但是再转念一想,万一她学艺不精,看错星象呢?
故而,她这几日备受煎熬。
萧誉收拾好自己,坐在桌上就着小菜喝粥,良久终是发现了异香的来源。
他指着铜盆上燃着的草药,问这是什么?
“你还记得玉璧山镇的老大夫吗?”她反问。
萧誉点头,怎会不记得?玉璧山镇的几日,那是他这一生中最落魄的日子。
“我昨日在悟城看见他了,是他给的草药,说在卧房里燃着,我便不会染疫病。”
老大夫的医术他们是有目共睹的,且能再相信一回。
“你先吃完早饭喝了药,我有事情要问你。”
病弱公子慢条斯理地吃完,手帕擦了下唇角,“问罢。”
“听天玑说,你前几日都有喝药。你喝完是什么感觉?还记得吗?”
看到他点头,她便掏出纸笔认真地一一记录。
“我从天玑那里拿了你这几日喝过的方子,待老先生晚些过来我们再细细研究一下。”
她叹了一口气,“希望老先生不负所托。”
萧誉虽然封锁了消息,但是早晚会传回王城,传到天子的耳朵里,毕竟天子身边的暗探不是吃白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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