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萧君论知晓,一定会让他们撤离,封城放火,一劳永逸。
如今瘟疫没有扩散出去,只有这五城中。所以他,想再尽一下自己的努力,如果能把活着的人救下来,那也是好的。
萧誉喝了药,便有些昏睡了。她帮他盖好被子,把外间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便拿上记录出去了。
她让厨房去杀只鸡,厨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去杀了一只,开膛破肚拔毛,无比熟手。天下雪拿了两只鸡腿打算晚些给萧誉炖汤。剩余的鸡肉便让厨娘拿去做给其他人吃。
“姑娘你不吃吗?”厨娘深深地叹气,而后告诉她,“因为瘟疫,这附近所有的鸡畜都死绝了,到处都买不到。剩的这几只还是一直养在这里的,大家都不敢吃。这些时日,大家都是吃青菜白馍馍。”
厨娘的意思她明白,不过是怕被上头怪罪下来罢。
“没事,你去炒了让大家吃顿好的,这些时日都辛苦了。”
中午的时候萧誉用了膳,趁有些精神头,便处理了些积压的公务。
天玑来报说老先生到了,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她把空碗收拾妥当,又给他手里塞了一纸包着的零嘴。打开,是几颗翻糖山楂。
“早上看到厨房有一筐山楂,便做了些零嘴。”
她又在铜盆中加了些许犀照草,便找老先生探讨方子去了。
老大夫辛元春在前厅拘谨地坐着,桌上的茶水渐冷,也没敢喝上一口。
天下雪匆匆赶来,“不好意思老先生,刚刚有事在忙。”说罢便递上一包翻糖山楂赔罪。
拿着山楂的老大夫:……
“老先生你看一下,这是殿下这几日用的方子,这是用了方子对应的症状。”
辛元春捏着手上的纸张沉默了半晌,终究是小心翼翼地道,“姑娘,能否先给我安排个地方,这前厅人来人往的,我总觉得有些危险。”
天下雪恍然大悟,“是我招待不周,请跟我来罢。”
她把老先生带去天玑提前准备好的卧房,辛元春先是拿出铜盆,点燃了犀照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犀照草送进门里,又飞快地把门关上。
天下雪:……老先生是比她严谨多了。
两人在院子待了片刻,正午的烈阳晒得她脸颊通红。她只好从袖中拿出一把折扇给自己扇着风。
辛元春看着她手里的折扇,总有一种割裂感。十四支扇骨是用番邦上贡的乌木制成,乌黑油亮深沉无量,扇面是一幅大气磅礴的水墨山水画。
这把扇,倒像是一个冷傲漠然的贵公子所有。她一身浅粉的衣裙,笑起来便能驱散面庞自带的清冷,宛若温和的初阳。
所以辛元春多嘴地问了一句,“这扇子哪里来的?”
天下雪:?
午时太热,她拿来扇风的,煎药也能用得上,“殿下卧房拿的,这扇子怎么啦?”她翻转上下瞧着,普通寻常不过了。
辛元春一听就跳开了三尺远,“染了疫症的病人的物品不要随便拿出来。”
天下雪笑了,“老先生,我也是从殿下卧房出来的。”虽说如此,她还是把折扇收好,藏回衣袖间。
犀照草燃得差不多老先生才推门进去,先是把里面的窗都推开,才坐下细细研究天下雪带过来的方子。
“这几张方子,外面的病人也在用吗?”
“是的。但是至今没有一个病好的,病症严重的甚至都去世了。”天下雪答道。
天玑一直跟萧誉在云井城,城中大小事他都知晓。从昨天半夜她来到,天玑便把城中的事,事无巨细都告知她,只盼她有能力救殿下一命。
从烈阳高挂一直看到夕阳西斜,老先生自己也写了好几张,都不甚满意。
中间天下雪去看了萧誉三次,第一次的时候他便睡下了,见他安睡,她又回来老先生这儿。
“殿下喝了药好像比前几日更为嗜睡。”天下雪沉吟片刻又道,“但是高热今日倒是退了。咳嗽也好了许多。”
辛元春又把昨日写的药方拿出来,“明日再喝一天看看?”
“好。我先去给殿下送饭了,晚些时候会有人领你出去吃饭。”
天边层云叠叠,敛了最后一丝光。今夜无星无月,她择了一卦,平卦。
“今日如何了?”她推门进来问道。添了些犀照草。
萧誉醒了,在烛灯下看着公文。瞧见她来,便把文书放好。“尚可。你呢?可有不适的地方?”
“不必担心我。”
侍候萧誉吃过饭喝了药,她便收拾好出去了。
晚些时候,她又来了。换了一身浅荷色的衣裙,还拿着铺盖。
萧誉:……
然后他亲眼看着她熟练地把铺盖在地上铺好,一副今日就要在这里过夜的模样。
萧誉声音喑哑,“你在干什么?”
天下雪一脸莫名其妙,“陪你睡觉啊?”
萧誉:……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标题党……
第25章 那些你想知道的事,我都会讲给你听
萧誉:我用得着你陪我睡觉?
萧誉:“出去。”
天下雪没理他, “老先生说了,你今日睡太多了,今晚不能睡太早。”
“这是什么道理?”萧誉坐起身, “你快些回去,莫要被传染了。”
天下雪抖开被子,盖在身上, “你之前说过想知道我从前的事, 而今我可以讲给你听。”
“我很想知道, 却也不希望你冒险, 这里太危险了。”白日的相处已经让他胆战心惊,而晚上还要同睡一屋,他不愿。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她不想放弃。
“回去罢, 咱们来日方长。”
“好吧, 其实你知道天下氏刚出生都会写命书,我偷偷看过自己命书的,我命不绝于此。所以……来来来,咱们开始聊天。”
萧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乖觉地拉过被子。
窗外花枝摇曳,云层不知何时散开, 露出一轮明月。
夜深人静, 唯有卧房内月色如水。
“从哪里开始讲呢?”
萧誉凉凉的声音响起, “就从你为什么没有赴我的约讲起吧?”
“你为什么对这个事情这么执拗呢?”天下雪其实有些不解, 小时候他们也没有过多接触, 论感情吧, 属实没有。
但是他瞒着所有人, 一年又一年不远千里地去赴一个约, 等一个失约从未出现的人。
“哦, 因为你是第一个毁我约的人,且是唯一一个。”
萧誉何等骄傲的一个人?那是少年第一次约人赏花,瞒着所有人,一个人从王都骑马迎着初冬的凛冽寒风奔赴延殇城,不敢多歇息一会,生怕误了花期。最后却被天下氏告知天下雪两个月前就偷跑掉了。
那日大雪初降,他披着毛领斗篷却冻得四肢僵硬,心脏宛若被人丢在雪地里还狠狠踩上几脚,又冷又疼。
他当时便觉得,一个十一岁的孩童怎么会自己偷偷跑掉?多半是在天下山庄死于非命,天下氏搪塞外人的说辞罢了。
他在天下山庄待了些时日,查清楚了确实是失踪,至少还活着。
未姹是第二年夏被放在延殇城当探子的,为的就是有一日她回来,他能知晓。
但是每年入冬,他还是亲身走一趟延殇城去看看凌霜花,她没看到,便替她一并看了。赏完花,独自去潇湘楼吃一桌冬日宴,再独自一人策马回京。
“我真不是故意毁约的。”她解释。
“那一年我娘亲有天下山庄死于非命,你也晓得我的处境,不跑就是死。
我娘亲更早的时候已经做好出逃计划,去哪里落脚?从哪里走都是安排好的,她死了,我便跟着她的计划走。
那时候天气越来越冷,再不走便要下雪了,下雪了会冻死人的,那时候我还不想死。所以我把冬衣都穿在身上,偷偷跑了。”
“后来呢?”他问道,这么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睡前故事真是难以让人入睡。
“我一路南下,不敢拿很多盘缠,大多数时候都是拿一枚铜板买两个馒头就可以吃一天了。
走了半个月,天气越来越冷,还遇到了雨夹雪,好在我跑得快,躲在一个破庙里。破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怀里只有昨天吃剩的半个馒头,吃完就没了。但是那个庙,有香火,有贡品。
那天夜里,我跪在菩萨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哭着吃案上的贡品。”
他哑着声音打断,“别说了。”心像泡在八年前的雨夹雪里一样,痛得不能自已。患了疫症全身骨头都像被打断的痛,也及不上她一句。
“都过去了呀。”曾经的苦难可以淡然说起,不过是早已放下毫不在意罢了。伤疤捂在不见光的黑暗中,只会在时间流逝中慢慢溃烂,摊出来让大家看看,还可以让眼前的男人心疼。
“既然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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