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你是她的妈妈呀。”


    付千屿拍了拍她的背,她没告诉季凌,小家伙早就见过无数次照片里的季凌,那张她和付千屿在沙滩的照片被小家伙打印出来一直放在卧室的床头。


    妈妈……


    季凌心里像是被撒了一把梅子味的酸糖。


    在付千屿说这句话之前,她还没有切实的体会,她居然就要有一个六岁的女儿了,她们仅仅相差十八岁,小家伙会不会嫌弃她像个小孩一样?会不会不适应她?会不会不肯叫她?


    这种感觉让季凌恍惚间又回到了曾经考裁判证的时候,全场只有她一个女生,还是最年轻的,老师们看她的眼神还以为她走错考场了,有点心酸无奈,又有点想要证明自己的急迫。


    于是这两天她摸不到付千屿,就潜心研究小孩喜欢什么,学龄前儿童必读的一百本书,睡前故事,她学得快,不出两天就背下来大半。


    “她什么时候来?”


    季凌又紧张起来,这还没见丈母娘呢,闺女又要来了,一个接着一个,她都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等户口办下来之后吧,我会给她买最早的飞机票,国外还是不安全,我一直担心她。”


    付千屿在餐桌上牵起她的手,柔声说:


    “不用担心,我妈妈,Alpine,我都会处理好,你就只需要认识她们,和她们成为一家人。”


    “Alpine的事情我一直很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们在一起的第一时间我也没有和你说明她的存在,我很感激你可以全盘接受,所以后面的事情让我来解决吧,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


    在走之前,季凌接到了陆警官的电话,李承要见她。


    她丝毫没有意外,这场他精心策划许久的让全世界瞩目的绑架案,最后反而成全了她和付千屿,他怎能甘心。


    付千屿送她到警局门口,给她拉了拉裹着小脸的围巾和口罩:


    “我在外面等你,不着急,慢慢来。”


    那场大雪过后,京城的温度骤降到零下,今天又是飘了零零散散的雪粒,广告牌在不远处吱吱呀呀的摇摇欲坠,让季凌心里有些惶恐。


    它就要掉下来了,离掉下来只差一阵足够大的狂风。


    而狂风已经蓄势待发。


    “你在回车里等,不要在外面,很冷。”


    季凌攥着她的手轻轻呵了一口气,两双冰凉的手轻轻握在一起,也有了暖暖的温度。


    李承的神色憔悴了很多,他穿着拘留服走出来的时候季凌险些没有认出他来,显然是在里面吃了不少苦头,也是,就算季凌妈妈不吩咐,李承在拘留的这段时间也不会好过。


    他看到季凌之后,眼中升起一阵鄙夷,鄙夷过后,又是迷茫、虚幻、无措的神情。


    “你还是来了。”


    李承在季凌对面坐定,季凌看到他下巴上冒出的黑色胡茬,头发也略显凌乱,和从前那个永远疤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李承天差地别。


    “陆警官说你要见我,我怎么能不来。”


    季凌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他:


    “你这又是何苦。”


    “呵,反正,我在那里待的,已经快要死了,在这里这么多天,反而是我最轻松的日子。”


    没有手机,没有舆论,没有一切外界信息,他想清楚了很多。


    “你为什么,不肯见你的家人?却要见我?”


    季凌看着李承自嘲的样子,他手指攥在一起,眼睛看着季凌,却好像又不是在看她,而是在透过她看自己。


    “如果没有他们,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承嘲讽地笑了笑,眼中多了几分不甘:


    “你知道我最羡慕你的一点是什么吗?”


    “不是你的天赋,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的家庭。”


    “准确的来说,是你的钱,和地位。”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做裁判吗?你以为真的是我自己愿意的吗?”


    李承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响彻整个房间,又因为他的身体有些虚弱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咳嗽,眼泪就止不住的掉了出来。


    他用锁着手铐的手背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流了这么多泪水,他索性不再去擦,反正在季凌面前,他也没有丝毫尊严可言了。


    “你不是自己选择的?是你家人逼你的?”


    季凌惊讶了一瞬,身体向前靠了一些。


    “不,他们没有逼我,他们只是,没有给我别的选择。”


    “我从小跟外婆长大,我爸妈早就貌合神离,他们借着打工的名义,都去了不同的城市,我的学习天赋,是在刚上小学的时候展现出来的。”


    李承陷入了回忆中,记忆中,老师的第一通电话是打给妈妈的。


    老师在电话里明确表明了李承这孩子在数学能力方面展现的卓越天赋,如果在村子里上学,很可能会耽误孩子,所以希望她能把孩子带在身边,让孩子能有更多的机会。


    但相比较于老师的激动和迫切,他妈妈要冷静得多,她只说了四个字:


    “我没有钱。”


    转学要钱,给李承找学校要钱,租学区房要钱,而她连自己都养不活,更何况还要带一个孩子。


    “可是李承妈妈,孩子真的很聪明,村里的老师文化程度有限,如果不把孩子带出去,很有可能就毁了孩子的!”


    “我说我没钱!!”


    李承在旁边听到了妈妈的声音,亮晶晶的眸子黯淡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那么直观,那么清晰的听到:没钱,这两个字对他的影响。


    尽管他依然在村子里接受教育,但他成绩依然很好,考到了重点中学,然而初中毕业,义务教育阶段结束,学费谁来出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爸妈不会直截了当的和李承说家里没钱你不要上学了这种话,他们只会在难得一次的团聚中掀桌子吵架。


    李承习惯了这种争吵,他只心疼外婆凌晨去菜市场买的鱼,两个小时炖出来的,一口都没吃上就被摔到地上。


    鱼肉四分五裂的遍布在地上,爸爸踩在烂掉的肉上,指着妈妈的鼻子骂她不知廉耻,不管孩子,只知道出去鬼混。


    妈妈尖叫着抓起地上的鱼头朝爸爸丢过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丝毫不顾及旁边劝架的外婆。


    李承冷静地捡起那只鱼头,挖出了里面的鱼眼睛,放进嘴里嚼。


    滑嫩可口,李承蹲在角落细细咀嚼,舌尖都是鱼腥味道。


    外婆说鱼眼明目,吃了鱼眼睛,就能看清楚很多事情。


    李承看清了,他沉默着回到了房间,收拾东西,坐上了去往县城的大巴车。


    正好是年关,饭店缺人的时候,李承只跑了两家店,就应聘上了一家小酒馆的传菜生。


    第121章 吻我


    “你知道吗?我在哪个饭店打工的时候,我爸妈是知道的,我妈上班的地方离我住的宿舍只有两个红绿灯。”


    “可是她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


    “我爸来过一次,还是来问我要钱的。呵。”


    李承又笑了两声,看着对面依旧沉默的季凌,眼底嘲讽更甚:


    “我拼了命的往上爬,我想学医,我出国,我想逃离这一切。”


    “但是到最后,我还是留在了这里。”


    李承是在升高三的哪个暑假得知这一切的。


    那天他正在饭店门口卸货,十斤重的大豆油他一口气要提两桶气喘吁吁地从货车上下来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跤,店家黑心,大豆油的包装简陋,噗呲一声盖子就喷了出来,黄橙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倾泻在地面上让后厨的人跟着摔了盘子。


    他站在烈日下周围都是看热闹的商户,被老板破口大骂:


    “小王八羔子!卸个车都卸不好,你干什么吃的?!”


    “把我的厨房给我祸祸成这样我怎么开业?你给老子赔今天所有的损失!!”


    “赶紧给老子滚蛋,不中用的东西!”


    光头老板叼着一根烟,指着李承的鼻子给了他一巴掌。


    李承被打了一个趔趄,转头之间,就看到父亲从一家母婴店出来。


    他嘴角噙着笑,手里提着满满两大包的婴儿用品,身边跟着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女人。


    那天的天气很热,热得李承浑身都是汗,止不住的往下流,滴答滴答的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却浑身都在抖,最后只能蹲下身子维持摇摇欲坠的灵魂。


    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去打过工,每天的任务就是给爸妈打电话要钱,也不再管他们是否会因为谁出钱吵架。


    年夜饭上,爸妈依旧会打架,李承不再躲回房间,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虚伪的人为了掩饰自己的自私而推卸责任。


    慢慢的,他开始不再满足于这种窥探,他像外婆打听到了父亲的住址,趁着他带着女人逛街的时候故意与他偶遇,然后装成一副刚刚发现的样子,震惊地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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