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麻木地站在原地,海风吹得她不停的打哆嗦,双唇止不住的颤抖,付女士心疼的把她抱回车里,锁在离时若20米的封闭空间里。


    原来人在遭受巨大冲击的时候,是麻木的。


    掉不出一滴眼泪,甚至干涩得她喉咙一阵阵的发紧。


    短暂的解离是身体在面对巨大的情绪波动时为了不让身体垮掉做出的努力,它会让这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不哭不笑,好像在经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直到人潮散尽,痛苦才会涨潮一样涌上来,十倍百倍的撕扯着心肺。


    付千屿的解离后果来得很晚,很久很久她都不愿意接受时若的离世,她在心里给自己预设了一个结果,时若被领养了,过得很好,有很多糖吃,哪怕她从来都不见自己也没关系,因为她也被收养了,不需要时若再偷偷给她塞糖了。


    于是她像平常人一样,上学,放学,写作业,当一个不让时若操心的妹妹。


    后来,她从付女士偷偷藏起来的报纸中看到了时若被掀开一半的尸体,被打了码,和她的记忆一样。


    好像从那天起,时若的尸体就被打了码,脏兮兮的污泥、烂掉的肉、从皮肤缝隙中渗出来的组织液都被马赛克遮住。


    时一,是她在报纸上的名字。


    小报记者甚至连名字都懒得给她想,就叫一。


    那具快要随着记忆飘远的尸体猛然被一根绳子拉回来,像扔一滩泥一样把漂亮的时若扔在她的面前,没有马赛克,没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近得她都能看到皮肤上滴着水的绒毛。


    赤裸清晰的事实摆在30岁的付千屿面前,她再也无法逃避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她看到章鱼的触角在裹着自己的小腿,苔藓覆盖上青绿色的血管,里面的血液在下一秒停止流动,皮肤开始撕扯,开裂,腥臭的组织液从裂开的口子里流出来,好像躺在礁石上的不是时若,而是自己。


    口腔弥漫上来的腥臭和血腥味让她忍不住想要干呕,她不得不降低重心蹲下身体来缓解不适。


    膝盖刚刚弯曲的那一瞬间,付千屿猛然意识到。


    原来是真的。


    第64章 良久的沉默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季凌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会在季凌十八岁的时候把她捡回家无微不至的照顾,又为什么在她不清楚性教育的时候用所有的耐心去教她。


    报纸上没有提到的更鲜血淋漓的事实是,


    警察在时若的体内提取到了冯康的DNA。


    在那个性教育缺乏的年代,保育院的阿姨们更是对男女之事缄口不言,孩子们小一点的男女混住,直到13.4岁女孩子们已经有了天然的羞耻心后才会被安排一个单独的房间。


    十一岁的时若还没来得及分房就被领养,不负责任的父母更不会给她教育任何性知识,后来甚至不让她再接受学校的教育。


    十三岁的时若被哄骗、被强迫甚至最后被凌辱。


    这样的生活她忍受了三年,终于解脱在十六岁,解脱在她最爱的大海里。


    付千屿给小报记者找了一个理由,时一,十一岁,象征着时若噩梦的开始。


    所以付千屿在季凌对性教育问题表现出迷茫、不理解和厌恶的时候,付千屿会下意识的用自己的一切去告诉她:


    不要怕。


    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我们本该灿烂的笑容。


    也是因为时若,她才会对季凌的耳朵这么上心,在季凌的比赛视频里通过和时若相似的动作得出她耳朵不舒服的结论。


    她像是有了一块失败的模板,规避着一切季凌可能遇到和时若相似的风险,拼命弥补着已经消逝的遗憾。


    原来这么像。


    这场迟到了十七年的解离反噬在无形中影响着她的每一个选择,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她:


    时若死了。


    而十三岁的付千屿毫无办法。


    于是十八岁的付千屿选择了一个和新闻相关的专业,二十二岁的付千屿扔掉进星探的名片选择进入工作室每天和老板吵夸张的用词和扭曲的事实不该发,二十四岁的付千屿捡到十八岁的季凌,她和时若年龄相近,穿着吊带和短裤,花一样的年纪。


    三十岁的付千屿再次和被舆论冲击的季凌产生纠葛,在她突发耳疾后不顾一切地找到人。


    鲜血冲垮了撕裂的肺管,停滞的呼吸撕扯着心脏停跳了两秒。


    付千屿扶住了旁边的柜子,这场凭着记忆和本能描刻的你画我猜的游戏被季凌撕开了遮羞布,露出了血淋淋的人肉真相。


    如果没有时若,她会为季凌停留吗?


    她想不下去了,没有时间再让她思考了,季凌在等她的答案。


    一切都已经不言而喻。


    她不想骗季凌,但更无法说服自己说出那个字,她清楚的知道这个字说出口季凌就会离开,无尽的悔意会终身啃噬她,她将用余生偿还这个字。


    成倍的解离效应在无形中肉眼可见的反扑回来,啃噬着她颤抖的灵魂。


    良久的沉默。


    季凌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轻轻站起来,牵起嘴角给她一个清浅的笑容,融在痛苦的深渊扯得她耳朵嗡鸣阵阵。


    她多希望付千屿可以抓住她的手把她抱进怀里肯定地说一句不是,哪怕骗一骗她呢?


    付千屿不肯骗她,第一次见面她就知道。


    这是唯一她能给的特例。


    偏偏是这特例,伤了她第二次。


    在裁判这个非黑即白的世界里,季凌不想要付千屿给出的回应有一点模糊的边界,欲望的本能让她本就一错再错地和付千屿进行没有答案的身体交锋。


    现在,是时候回归理智了。


    “你的答案和我的答案相同,你不想说,那我们便交换相同的答案给各自的问题。”


    季凌忍受着耳压升高带来的头晕和头痛感,强迫自己完成这场博弈最后的宣判。


    “风简的项目我会和乔希对接完,负责到底。”


    她提着包,经过已经泣不成声的付千屿时,用极轻的声音问:


    “可以告诉我,她的名字吗?”


    付千屿的手背抵住被咬出血来的唇,眼泪大滴大滴掉在小臂上,她用力地摇头,哑着声音想要否认:


    “……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季凌向前走了一小步,在付千屿要转身之前的一秒抓住她的胳膊制止了她转动身体的动作。


    她的声音仍旧很轻,寄希望于尽力让自己的耳鸣可以盖过这些撕裂布帛的声音。


    “超出三个问题了,这个问题,可以不用回答。”


    “付千屿,未来,爱自己吧。”


    其实季凌还想说一句谢谢你,但她已经说不出来这样生疏客气的话了,每一次苍白的疏离语气时刻在提醒着她两个人关系的结束,一次又一次的揭开血淋淋的伤疤只会徒增伤痛,延缓伤口的愈合。


    况且她的喉咙已经被堵住,不允许她再说出最后三个字。


    -


    乔希回到公司,梁柒柒正接手了她修工具的活鼓捣着她在仓库里找出来的零件,看到人来,灰头土脸地扬起一个笑容:


    “乔老师,早啊!”


    乔希点头,走近她


    “早,梁柒柒。”


    梁柒柒拍了拍身上的灰指着修好的工具说:


    “里面有根熔丝断掉了,换了新的零件就亮了,还挺简单的。”


    梁柒柒有些好奇地蹲在地上问乔希:


    “师父,你刚刚干嘛去了?”


    这样简单的工作还不值得乔希去求助别人,而乔希又不是一个喜欢擅离职守的人。


    她刚刚进来的时候也没看到付总监的影子。


    俩人在密谋什么,怎么把她抛弃了?


    “没什么。”


    乔希蹲下来检查零件的完好程度,嘱咐梁柒柒:


    “风简第一期的尾片花絮做出来了,你一会拿给叶霖,让她和运营的同事对接一下。”


    “好,不用和付总监说一声吗?”


    梁柒柒把零件递给乔希,擦了擦鼻子上的灰。


    乔希的镜片反光了一瞬,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才说:


    “不用。”


    她大概自顾不暇。


    梁柒柒乐呵呵地拿着尾片花絮的硬盘去找叶霖,旁边就是付总监的办公室,已经中午11点,付总监的办公室百叶窗拉开着,里面仍然一个人都没有。


    梁柒柒把硬盘递给叶霖,叶霖这会正忙着帮付千屿推上午的工作和整理文件,她匆忙之中抬眼给了梁柒柒一个微笑:


    “谢谢啊小朋友,放这吧。”


    梁柒柒眼睛瞄着付千屿的办公室,半蹲下来悄声问叶霖:


    “付总监今天怎么没来上班啊?”


    叶霖只能又百忙之中抬眼看了一眼消失的总监,无奈地说:


    “来了,有事又走了。”


    她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天下没有免费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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